在叶府借询问之机,刻意靠近他三步之内试探。他脚步虚浮,下盘不稳,呼吸浅而短,明显未经锤炼。说话时中气不足,不像练家子。”
“不像,还是不是?”林小乙追问。
“这……”张猛挠了挠后脑,古铜色脸上露出些微不确定,“若是内家高手,刻意隐藏气息,我也未必能一眼看穿。但看他手腕、指节,也无常年练功的茧子。明日……我找个由头,再试试他手劲、反应。”
林小乙点头,正要说话,门外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是柳青惯常的步调,却似与另一人同行。
门被推开,柳青与文渊一同进来。柳青已换下白日那身便于行动的青衣,穿了件月白夹衫,发髻微松,脸上带着倦色,眼中却有清亮的光。文渊则依旧衣衫整齐,连袖口都一丝不苟,只是眼底泛着淡淡青黑,手里捧着几册新旧不一的簿子。
“有新发现。”柳青先将一份新誊写的尸格单放在桌案上,墨迹尚润,“我重新查验了胃内容物残留,用银针分层探验。除了先前发现的复合毒素,还在最底层析出这个——”
她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细颈瓷瓶,拔开软木塞,小心翼翼倾倒些许灰白色粉末在准备好的油纸上。粉末极细,在灯下泛着珍珠般黯淡的光泽。
“迷梦蕈。”林小乙一眼认出。镜阁案中那致幻噩梦的源头,云鹤组织屡次使用的阴毒手段。
“但纯度极高,几乎不含杂质,提纯手法也比镜阁案中所见精妙数倍。”柳青语气凝重,用银针尖挑起微末,“我取了发丝量,混入清水喂给笼中白鼠。不到半刻钟,老鼠便开始原地急速打转,继而冲向笼角放置的一面小铜镜,对着镜中自己的倒影疯狂抓咬、撞击——像是……完全认不出镜中是谁,当成了入侵者。”
自我认知混淆。镜像攻击。
林小乙心头一凛,想起叶文远书页上那句朱笔批注:“镜中花,水中月,孰真孰假?”又想起铜镜预警中那双重同步的人影。
“死亡前半个时辰中毒……”他沉吟,“也就是说,在子时前后,有人让叶文远服下了掺有高纯迷梦蕈的某种东西。”
“是茶。”柳青指向桌角证物袋中封存的青瓷茶杯,“残液里检出相同成分,浓度足以致幻。但奇怪之处在于,”她抬起眼,“茶杯外壁、内沿、杯底,所有可能触碰的部位,只验出叶文远自己的指纹掌纹,清晰完整。若是外人下毒,很难不留下痕迹。”
书房里只有一扇门、两扇窗,全部从内部锁死。
除非……
“除非下毒者根本不需要离开。”一直静立的文渊突然开口,声音平缓却带着某种穿透力。
三人目光转向他。
文渊将手中几册厚薄不一的旧档在桌上摊开,动作轻缓,怕惊扰了那些脆弱的纸页。烛光下,泛黄的官纸散发出更浓郁的陈年气息,夹杂着淡淡防蠹药草的味道。他抽出三张关键纸页,依序排开,指尖点处,墨迹如沉睡的虫,悄然苏醒。
第一张,是叶家二十年前的出生登记,格式规整:
“叶氏长子文远,丙申年八月初七寅时三刻生,重六斤四两。
叶氏次子文遥,丙申年八月初七卯时初生,重五斤八两。
接生稳婆:赵周氏。见证医士:回春堂孙朴。”
第二张,是同年的“婴殇录”,纸色略暗,格式稍异:
“叶氏幼子文逸,丙申年八月初七卯时初生,三日夭,先天不足,已殓。
呈报人:叶府管家叶福。备案核准:户房主簿冯元培(印)。”
“问题在此。”文渊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第二张的落款日期处,“按大胤律令,婴孩夭折需在七日内上报销户,以防隐户、逃役。但这张‘婴殇录’的衙门备案日期,是丙申年八月二十——距出生日足足晚了十三天。”
林小乙眉头深锁:“经办人是谁?”
“冯元培。”文渊抬眼,目光清冽,“时任户房主簿,正是现任织造局管事冯奎之父。”
又是冯家。如影随形,缠绕在叶家旧事周围。
“第三处矛盾在此。”文渊抽出第三张,这是一份“抚幼补贴”申领存根。大胤为嘉勉人丁,凡生育双胞胎之家,可一次性申领一笔补贴。存根纸略新些,但也是旧物。
记录清晰:“城南叶守业(叶老爷名)妻王氏,丙申年八月初七得孪生双子,长名文远,次名文遥。经核属实,准发抚幼银二十两,细布两匹。
经手书吏:吴。复核:冯元培(印)。发付日期:丙申年九月初一。”
张猛凑近细看,浓眉几乎拧在一起:“这就怪了。如果次子文遥活着,幼子文逸夭折,那叶家应该按‘独子’计,哪来的双胞胎?而且这份补贴申领在八月二十‘婴殇录’之后——户房既然已经登记了文逸夭折,为何一个月后又承认双胞胎并存,并发给补贴?”
逻辑的断层。官文之间的自相矛盾。
林小乙盯着这三份泛黄纸页,墨迹深深浅浅,像时光留下的疮疤。一个冰冷的、惊人的猜想,如地底潜流般渐渐涌上心头。
如果……如果当年夭折的从来不是“文逸”?
如果叶家当年所生,确实是一对健康双胞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