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灼热的视线,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清尘的心臟狂跳。
不是小远。
这孩子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深潭,没有顾远那种跳脱飞扬。
他的脸更瘦削,透著营养不良的苍白,不像顾远被精心呵护出的健康红润。
但那侧脸,那种骨子里的、对数学的天然亲近感像到让人心悸。
王舒发现了这位突然失態的老师,连忙拉了拉儿子:“毛仔,叫老师好。”
“老师好。”肖宿开口,声音平淡如水。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把顾清尘从恍惚中浇醒。
他猛吸一口气,弯腰去捡散落的作业本,手指却在发抖,捡了几次才抓稳。
“您您好。”他站起身,努力让声音平稳,“我是顾清尘,数学系的教授。”
“顾教授好。”王舒连忙微微躬身,“我们是来办手续的,这就走,不打扰您工作。”
“手续?”顾清尘下意识重复,目光却还黏在肖宿脸上,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就是特招的事。”
“特招?你叫肖宿?我听李长青教授说起过。”
王舒点点头,有些侷促地解释,“对对,这事儿还得感谢李教授,学校已经同意让肖宿来读书了,免学费住宿费,还安排了宿舍。所以我们今天过来签约,打算坐明天下午的火车回黔省,下学期正式过来上课。”
明天就走?
顾清尘心里“咯噔”一空。
他才刚刚觉得刚刚觉得好像触摸到了什么温暖的东西,转眼就要从指缝溜走?
“这么快”他喃喃道,隨即意识到失態,“我的意思是,京城还有些地方值得看看,不多留几天?”
“不了不了,家里还有事。”王舒摆手,“他爸在工地,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小儿子还在上学再说,住旅馆也花钱。”
顾清尘的目光落在肖宿手里,孩子拿著一本刚从图书馆借出的《素数定理与黎曼猜想浅析,书页崭新,显然是今天的借阅。
“你在研究素数分布?”顾清尘问,语气不自觉地放柔,像对著易碎的瓷器。
肖宿点点头:“想看懂素数定理的初等证明。”
“塞尔伯格和埃尔德什1949年的那个?”顾清尘脱口而出。
这是数论史上的经典之作,用完全初等的方法证明了素数定理,震撼了整个数学界。
肖宿眼睛微微一亮:“对。但书里很多推导跳步了,作者假设读者已经知道某些渐进估计的技巧。”
顾清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那个证明的关键在於几个筛法技巧和复变函数估计的巧妙结合。特別是用到的陶伯型定理,需要一些解析数论的基础才能理解。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
他忽然剎住了话头。
自己在做什么?对一个刚见面的、明天就要离开的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但肖宿已经接话了:“陶伯定理我知道一点,是关於狄利克雷级数平均值的。但用它来估计素数计数函数π(x)时,中间的变换我不太明白。”
顾清尘彻底怔住了。一个十五岁的山村少年,知道陶伯定理?知道狄利克雷级数?
李长青他们说的竟然没有一点夸张。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儘量平静地问:“这些都是自学的?”
“镇图书馆有华罗庚的《数论导引,还有几本苏联教材的译本。”
肖宿答得简单,但看向顾清尘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这人好像真懂”的认可,“但很多书写得简略,跳步严重。有些地方,我要反覆看好几天,才能勉强连起来。”
顾清尘心里一疼。
他想起了顾远小时候,也是这样,抱著远超年龄的数学书,遇到卡住的地方,就会跑来书房,把书摊在他面前:“爸,这一步为什么能这样推?他是不是偷偷用了什么定理没写?”
那时他会放下手头的工作,把儿子抱到膝上,一步步拆解,直到孩子恍然大悟:“哦!原来是用了这个引理!爸你真厉害!”
眼前这个少年,没有父亲可以问。
他只能自己啃,像孤身在黑暗迷宫里摸索,碰壁了,退回来,换条路再试。
“如果你愿意,”顾清尘听到自己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以后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隨时问我。我的办公室在407,任何时候都可以来。发邮件、发消息都行。”
他说得诚恳,甚至有些急切,像生怕对方拒绝。
王舒连忙道谢:“太谢谢顾教授了!我们肖宿就是爱钻牛角尖,以后肯定要麻烦您。”
“不麻烦。”顾清尘说,目光还锁在肖宿脸上,“我很乐意。”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明天几点的车?需要送吗?”
“下午两点,不用送不用送!”王舒连忙摆手,“教授您这么忙,我们自己坐地铁去车站,很方便的。”
顾清尘点点头,没再坚持。
他从內袋掏出名片夹,抽出一张素白的名片,递给王舒:“上面有我的电话、邮箱、办公室地址。有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