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编撰的历史书,都要对东洋人的国旗鞠躬。
柳知行就感到自己的胃像被人攥了一把似的,忍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起,东洋人兵分三路,大举南下。
明华大学发出通知,全体师生后撤到湖省星市,教育部发布公函,令明华大学,北平大学,南大三校合并成立星市临时大学,联合教学。
暑期留在明华大学的学生本就不多,章元度将学生们都召集起来,每人发了二十块钱作为旅费。
柳知行和叶梦兰默然无言地接过了那二十块法币。
“过两天等铁路通了之后,尽快出发。”章元度拍了拍柳知行的肩膀,他形容疲惫,几天就削瘦了一大截。
“不然再过半个月,等东洋人接管了这里,就不好走了。”
“那我们实验室里的器材呢?那些要怎么运出去?”柳知行想起了那本厚厚的登记册子,关心地问道。
章元度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柳知行的心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总有办法的吧,老师,总有办法的吧?”她恳切地望着章元度,眼中含泪,咬牙道。
要想搞好物理学,没有实验仪器怎么行!
“我和孟老师已经沟通过了。”想起上午好友在自己办公室里又蹦又跳的愤怒模样,章元度无奈道。
“不仅仪器带不走,图书馆里的书也带不走,什么都带不走了。”
“人才是最重要的。”章元度沉声说道。
“我们只能尽力将师生们送走。”他无力地摆了摆手。
柳知行无言以对,只能垂首含泪点了点头。
出门走在明华大学的校园里,望着那熟悉的一草一木,柳知行只觉得十分懊悔,她好后悔在过去的一年里没有好好的看看眼前的这一切。
如今一走,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她扭头看了身旁的叶梦兰一眼,叶梦兰也是一脸黯然,显然和她想的是一样的。
“以前总觉得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叶梦兰轻叹道,这一年来,她和柳知行都是一样忙忙碌碌的。柳知行为了学业,而她为的是两年前从沈城离开时立下的誓言。
她们一步步地走过操场,小礼堂,教学楼,走过食堂,图书馆。
看着图书馆里乱糟糟的景象,柳知行想起了章元度的话。
“一本也运不走了。”她喃喃道。
她走进去,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自己曾经流连忘返的那片书架,不舍地抚摸着那厚重的书脊。
“同学,想拿就拿走吧。只要登记一下就成。”一旁收拾的校工说道。
“你们带走总比留给东洋人的好。”他又补充道。
可柳知行的小皮箱又怎么能装下这么多书呢!
她在书架前流连许久,也抉择不出自己最想带走的那一本。
良久,柳知行的手无奈地放下,她和转过来的叶梦兰陪着校工一起珍贵的孤本、单本装进书箱中封存起来。
直到傍晚,两人才又回到了静斋。
火红的夕阳下,静斋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那么地庄严,那么地漂亮。
她们的宿舍,那么地温馨,那么地可爱。
柳知行将自己从家中带出的小皮箱打开,机械地往里面塞着衣服。
过了一会,她看着被塞的满满当当的箱子,愣了愣,又忽然将衣服都掏了出来,只留下两件换洗的,将自己写的信件、日记、实验记录、学习笔记等满满当当的塞了进去。
合上箱子之后,她环顾四周,墙上的挂画,小圆桌上精致的茶具,那檀木台子上的各色淘气玩件,她和高若汐置办的许多东西都只能留在这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柳知行一边等学校的通知,一边和校工一起整理着图书馆的书籍。
她知道,离开的时间越发近了。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六号,晴。
学校通知三天后,北平到津市的铁路会复通一段时间。
学校托人弄到了一些票,一部分师生乘火车走,一部分师生乘汽车走。
得到确切的日期,柳知行愣了愣。
随后她起身,走出校门,打了一辆黄包车。
她想要到北平城内去一趟。
她想要和祝余音告别,想要最后再看一看这诺大的北平城。
这座古老的首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