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叔那句“把一身烂骨头磨成钉子”的疯话,像是一道豁口,泄去了庙內部分令人窒息的压抑,却也引来了更刺骨的寒风。
將自身的破落与绝望明码標价,作为叩门的“特质”,这念头本身就如同剜心剔骨,带著血淋淋的屈辱。
庙內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族人不再愤怒,也不再纯粹绝望,而是一种被剥去所有偽装后,直面疮痍的麻木。空气里瀰漫著劣质线香燃尽后的灰烬味,混杂著汗臭、血锈和一种更深沉的、魂力过度透支后的枯败气息。
“展示怎么展示?”一个族老声音沙哑,像是砂轮摩擦著生铁,“难道真要像戏班子里的猴儿,把伤口扒开来,让人指著说,看,这家人多惨』?”
这话刺痛了所有人。顾家两百年的挣扎,不是为了有朝一日沦为被人观赏的可怜虫。
“不然呢?”顾叔梗著脖子,眼睛布满血丝,“是脸面重要,还是厌儿的前程重要?是咱们这早就餵了狗的尊严重要,还是让顾家留个种重要?!”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瘸腿,发出沉闷的响声,“咱们还有什么?除了这身破烂和一股子不肯断气的狠劲,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
现实的问题,冰冷地摆在面前。
琴棋书画、家学渊源、灵石捐献所有正统意义上的“素质”,都与顾家绝缘。
他们唯一的,就是这不堪入目的现状,和在这现状中挣扎求存的经歷。
苏婉紧紧搂著顾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著儿子沉睡中不时抽搐的小脸,感受著他体內那缕冰冷能量如小蛇般游走,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要让厌儿承受的痛苦,成为被人评头论足的“展品”吗?
“或许不必刻意展示悲惨。”一直沉默的顾伯山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冷静。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庙內每一张脸,每一道深刻的皱纹,每一双枯槁却尚未完全熄灭的眼睛。
“我们的素质』,不在伤口上,而在伤口怎么来的,又为什么还没癒合。”他缓缓道,像是在梳理一条极其危险的思路,“南宫家的孩子展示临摹阵图,那是传承和资源。我们呢?我们展示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最终落在顾厌身上,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我们展示生存。”
“生存?”
“对,生存。”顾伯山的声音斩钉截铁,“在灵根负债、资源枯竭、强族倾轧下,一个五岁孩童,如何靠著一族残魂,用离经叛道的方法,从必死的绝境里,硬生生抠出一丝灵气!这不是才艺,这是事实!是我们顾家每一天都在经歷的事实!”
他越说越快,眼中那簇疯狂的火苗再次燃烧起来:“他们不是要看向道之心』吗?厌儿每一次痛晕过去又醒过来,继续引导那鬼能量,这就是!他们不是要看家族传承』吗?我们这四十七口人,老的快死了,小的快废了,还捆在一起给他输魂力,这就是!”
“我们不哭惨,我们不卖乖!”顾伯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我们就冷冰冰地把这个事实摆出去!就像摆出一块从坟地里挖出来的、还沾著泥的石头!告诉他们,看,这就是我们顾家!我们就是这样活著的!你们那套光鲜亮丽的规矩评判不了我们,因为我们根本不在你们那个世界里!”
这番言论,比顾叔的更加极端,也更加震撼。
它不是出卖,而是宣告。一种基於残酷现实的、带著血腥气的存在宣告。
族人们被这大胆而疯狂的想法惊住了。不刻意渲染痛苦,而是將痛苦本身作为一种冰冷的、客观的“样本”呈现出去?这需要何等的心理承受能力?又会產生何种效果?
“可是,”苏婉颤声问,“就算我们敢摆出去,那些执事他们会怎么看?会不会觉得我们是在挑衅?反而更”
“他们爱怎么看怎么看!”顾伯山打断她,脸上露出一丝讥誚的冷笑,“觉得我们可怜?那说明他们还有一丝人性。觉得我们可恨?那正好!觉得我们是在挑衅?那就对了!我们就是在挑衅!挑衅他们那套看似公平、实则吃人的规矩!”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庙內所有浑浊的空气都吸入肺中,转化为决绝的力量:“既然討好没用,乞怜没用,那我们就用这身破落,砸他们的场子!就算最后被轰出来,也要让那南宫家、司马家的执事记住,这世上还有他们用灵石砸不垮、用规矩压不烂的硬骨头!”
“对!砸他娘的!”顾叔第一个响应,激动得满脸通红,“反正最坏也就是个死,死之前噁心噁心他们,值了!”
其他族人也被这股狠劲感染,眼中重新燃起光,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幻想后,准备赤膊上阵、搏命一击的凶光。
然而,具体如何“展示”,依旧是个难题。影像记录?言辞陈述?还是更直接的?
就在这时,昏睡中的顾厌,忽然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嚕声。他丹田处,那“黄金瘤”再次传来微弱的悸动,这一次,不再是贪婪或警告,而是一种躁动?仿佛被庙內这股决绝而惨烈的气氛所引动。
同时,顾伯山怀中那捲古老残契,也再次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冰凉波动,与顾厌体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