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第三十六章
奚瑶从出生起,就自知自己和旁人不同。
这份不同并非源于鹤立鸡群的优越,而是一种被精心雕琢却又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异样。
他的母父皆是仙界中层的仙官,虽非显赫,却也根基稳固,自他降生那日,浓郁的仙气将他包裹,祥云绕室,灵雀啼鸣三日不绝,这般天生仙胎的异象,本该意味着他根本不需要多加修炼,便能突破仙阶,成为上神。但是并没有。
他被安置在一处精致却隔绝的仙宫里,宫里没有修炼用的法阵秘籍,只有凡间文人雅士才需研习的琴棋书画。
父亲来看他时,目光总是沉沉的,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审视与估量,母亲则很少出现,即便来了,也是远远站着,眼神复杂,欲言又止。“瑶儿,你的路不在此处。静心,养性,将琴棋书画习至化境,方是正途。”他不解,也曾鼓起勇气拽着父亲的衣袖问:“父亲,其他仙童都在练习腾云驾雾,引气淬体,为何独独瑶儿要学这些?瑶儿想和姐姐哥哥们一样,修炼仙法,将来护卫仙界。”
父亲的脸色骤然一沉,拂开他的手,语气冰冷:“你与他们不同。休要多问,照做便是。”
何为不同?年幼的奚瑶想不明白,只能日复一日坐在琴案前,指尖抚过冰凉的丝弦,弹出符合雅正却毫无灵韵的调子,或对着棋盘,摆弄那些冰冷的玉石棋子,学习如何布局,如何弃子,如何在不露声色中谋算。他的世界被框定在尺素方寸之间,精致,却毫无生气。直到他满百岁那年,父亲将他带进了铸融炉,这炉本是用来淬炼某些特殊仙材,或惩罚犯下重罪的仙人所用,炉内并非凡火,而是能焚毁仙基,重塑筋骨的净业炎。
父亲说:“仙骨太硬,姿态便失之柔韧。”为何要让姿态柔韧?他想反抗,但来不及呼救,就被推入了那灼热的炉口。整整四十九日,成了奚瑶永生无法摆脱的梦魇,净业炎并非仅仅焚烧□口,它如同密密麻麻的毒,钻入他的每一寸骨骼,每一条经脉,将坚硬的仙骨融化重塑。
那感觉像是被置于磨盘之下,一寸寸碾碎再强行粘合,意识模糊间,他仿佛能听到自己骨骼发出细微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声响。当炉门再次开启时,奚瑶是被抬出来的。
他像一摊失去支撑的软泥,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原本莹润如玉的肌肤变得苍白透明,仿佛一碰即碎。
最可怕的是,他感觉不到体内支撑他仙体的"骨"了,仿佛支撑屋宇的梁柱被抽走,只剩下一层勉强维持形状的脆弱外壳。他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学会控制这具陌生的身体,行走时脚步虚浮,仿佛踩在云端,随时会跌倒,拿取物品时,手臂绵软无力。父亲对此似乎并不意外,甚至有些满意。
于是,新的折磨开始了。
失去了仙骨的支撑,他的身体异常柔软,可以做出许多常人难以想象的曲折姿态,父亲请来了严苛的舞师,用近乎虐待的方式训练他,日夜不休,除了短暂的进食和必要的昏睡,他所有的时间都在旋转、跳跃、舒展、定格中度过。他无数次问父亲,为什么要学这些,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回答他的是:你有你的使命在。
他不懂,他到底有什么使命在身?!
奚瑶曾试图逃跑,可未通法术、修为几近于无的他还没跑出庭院便被抓了回来,父亲甚至没有亲自出面,只是传下一句话:“若再如此,便送你回铸融炉里待够九九八十一日。”
原来那四十九日,已是父亲可怜下的施舍。他瑟缩着,再不敢逃,只能将所有的委屈和不解深深地埋进心底,越来越沉默。
他不再问“为什么”,只是麻木地日复一日地跳着。直到有一天,仙界因几位位高权重的上仙私自干预下界大国的气运更迭,试图扶植傀儡,攫取信仰香火,导致该国人祸连连,内战爆发,生灵涂炭,严重干扰了天地秩序,触怒了那位执掌六界的山海之主。据说山海主一怒之下要亲临仙界,人未到但其威压便令无数仙宫灵光黯淡,仙草枯萎。
仙界高层紧急商议对策,如何才能使山海主平息怒火?赔罪?山海主似乎并不需要。献宝?寻常奇珍恐怕难入其眼。就在一片焦头烂额之际,有人提到了一个名字一一奚瑶。“山海主虽超然,却也非全然无情,若得此妙人常伴左右,或可稍解其怒?″
“况且,他本就是要献给山海主的,不过是早了些罢了。”“可山海主似乎对仙界颇有微词,若直接献上仙君,恐惹其厌烦,以为我仙界存了攀附之心。”
而这时,一个老仙者有了主意:“可将其周身微末仙力尽数化去,沦为废仙之体。如此,山海主当能明白,此子仅为赎罪之礼,绝无他意。”“废仙”二字一出,殿内众仙神色各异,有惊讶,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默许,牺牲一个本就无用的棋子,换取整个仙界的平安,这笔账怎公算都值得。
于是,决议很快达成。
当父亲带着几位面色冷漠的仙官来到奚瑶的殿宇告知他这一“使命"时,奚瑶只觉得荒谬至极。
他看着父亲那看似沉重眼底却无半分疼惜的脸,看着那些仙官手中准备好的用来化去他最后一点本源仙力的法器,忽然觉得过去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