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枝棠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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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弃疾
天禾二十一年。
血翻南海,浪卷白沙,残器枕藉焦土,飞沙裹挟鱼腥。
孟休危坐于雪山之巅,俯看脚下尸横遍野。
血水积于雪层化流,万剑震作齑粉齐喑,她脚踩只断箭,背靠尸身堆山,手中剑刃血痂交织,闭眸打坐着。
残阳如血,夜色如旧。
待天明之时,华服男子踏天光而来,神色如往常慈蔼,道:“你还是一点没变啊。”
孟休危睁开眼,不免想笑。
“就这么不肯服输?”杨慎见她身上已无一寸好肉,却好似无事人不觉痛,语气有些悲凉。
孟休危托腮碾着断箭,看上去并不关心。
她头也未抬,慢声道:“是啊。”
“我赢了,师父。”
男子嗤笑:“你现在不过强弩之末,你觉得我会放过你吗?”
海风之声贯耳,她揉着太阳穴,耳畔已有些嗡鸣,再看去尸山血海,将白浪也翻作骇人的红。
“那你觉得,我会不会杀你?”孟休危摇头,却是擦去剑刃上的血,铿锵一声丢至他面前,淡淡道,“罢了,杀了我吧。”
“其实想让我死的,是你对不对?”
清晨雨露,他笑笑,话语犹似轻喃:“孟休危,你活的一辈子也不长,可真是厉害着呢。”
“第一天才,也不过二九之年,寒南山最骄傲的存在,入门一年学会近百年符文秘法,次年精通圣君独传剑法,三年后,自创破妄一剑,纵横了世间数年载。桩桩件件说起来,还真是令人不得不佩服呢。”
生于凛冬,未得圆满,孟休危此生,确可称惊才。
幼时斩得神女头首,名动锦州,见过山后山,海容海,人比人高,天比天狂。
彼时年少孟休危,不满阴晴圆缺,不屈一方狭隅,自恃轻狂,自比天高。
师父教她术法,助她修行,她敬重师父,视其若己亲,后至出山而归,却落得嗜血贪杀之名。
她何曾杀过人间帝王之子?担此莫须有的罪名,却招来仙门百家围杀,逼至雪山无路可去。
孟休危知道,人们口中言之凿凿的证据,便是眼前她的师父所为。
天下第一也罢,世间最强又如何?他人赐予名声,她宁可不要。
她并未解释,自知解释也不会有人听。人们只相信他们看见的、听见的,于是她来者皆杀,默担此罪名。
孟休危不怕死,活着也无味,这命是杨慎救的,便亲自交还于他。
常听人言师长为父,今日她便剥筋断骨,自断修为,命还予父。
“真怀念呐。”杨慎喃喃道,“其实这么多年来,你还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徒弟。”
“只要你想,这一切还会是你。”
“走到今天这步是你自己选的,为什么不听话呢?”
为什么?
孟休危像是听见什么好笑之事,笑着笑着,便呛出血来,“因为......”
语末落雪,她却沉默。
炽阳如火,孟休危眼眸结霜,眼前白布散落,伸手握在掌心。
绸带携卷霜飞,猎猎飘卷,她睁开灰白的眼,沙哑笑着。
“我也不知道啊。”
﹡
“圣君已故,新的圣君人选,该选定了吧?”
南海血雾散去,茶肆外面,整日如此热闹。
“还用得着问吗?这事儿不就是板上钉钉,旧圣君死了,新圣君自然是那位......好歹手下培育出了两位‘第一天才’!”
“第一天才”名号一出,有人脸色大变:“呸呸呸,快闭嘴,这事可轮不得瞎讲!”
“什么第一天才,不过是个女魔头!”有人应和。
“死的好!”
有人道,她恩将仇报,忤逆师长,重伤同门,愧于寄予期望的师父;
也有人道,她天生心狠,帝王之子待她如姐亲厚,却由其残忍杀害;
更有甚者表示,孟休危魔女转生,定是蛰伏世间,暗中兴富魔族。
总之而言,便是她死得其所,死的好,死的大快人心。
亦有人疑惑,女魔头杀人如麻,修得通天本事,却是自愿而死。她若是求生之欲强烈,怎会死得如此决绝?
不少人亲眼所见,她抹脖时眼中决然,可谓是不怨不悔。
可若是她想死,为何逃往雪山深处,撑着残损之躯也要战至终尾,不甘败于任何一人之手?
着实是叫人百思不解。
她究竟在计较什么?
不过既是已赴黄泉,便无人再介怀她生前之事。
春花秋月,乌飞兔走,直至三载而过,孟休危再未出现世人眼中。
毕竟,人生来死去,终究是把骨灰,既非草木,又何来的春风吹又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