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建国再也不敢独自待着,慌忙跑回了村里。那一夜,他失眠了,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那些老一辈含糊的话语、坚决的态度,和今天亲眼所见的异状交织在一起,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笃信的科学产生了动摇。
第二天一早,更坏的消息传来了。昨晚参与打井的几个工人,包括那个老师傅,都病倒了,症状一样:发低烧,说胡话,浑身乏力,皮肤上起了些不痛不痒的红疹。村里人一下子炸了锅,流言四起,都说韩建国闯了大祸,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韩建国的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扁担要揍他,被众人拉住。几个叔公和村里年龄最大的霍太爷(据说已经九十三了)被人搀扶着来到韩建国家。
霍太爷眼睛已经浑浊,但目光落到韩建国脸上时,却异常锐利。他挥挥手,让其他人都出去,只留下韩建国和他父亲。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霍太爷粗重的喘息声。
“孩子,”霍太爷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你知道咱屯子为啥叫韩家屯,又为啥不能打深井吗?”
韩建国茫然摇头。
霍太爷讲出了一个韩建国从未听过的、关于这片黑土地核心的秘密。
原来,韩家屯所在的位置,极其特殊。按照古老的风水龙脉说法,整个三江平原是黑龙酣卧之地,而韩家屯下面,就潜着一条黑龙的“龙筋”余脉。这不是真的龙,而是一条极其庞大、复杂的地下“水脉”和“地气”交汇带,是这片黑土沃野真正的生机命脉所在。这条“龙筋”本身并无好坏,但它极其敏感、脆弱,也蕴含着巨大的、近乎原始的自然力量。
早年间,韩家的先祖,据说是位有道的风水地师,跟随闯关东的人流来到这里,一眼就看中了这块宝地,但也看出了地下“龙筋”的敏感。他告诫子孙,此地可安居,可耕种,因“龙筋”滋养,土地会异常肥沃。但绝对不能深挖,尤其是不能打深井、挖深窖。因为任何过深的挖掘,都可能像针一样刺破或惊扰这条沉睡的“龙筋”。
“龙筋”一旦被惊扰,轻则地气紊乱,导致局部小气候异常、水质变异;重则可能引发“龙怒”,也就是地气爆发,表现为小型的地震、地下水污染、甚至释放出地脉中沉积的古老阴秽之气(那种暗红色泥浆和腥气,被认为是“龙筋”受损渗出的“地血”或污浊之气)。而首先承受其害的,就是惊扰它的人,会沾染“地煞”,非病即灾。
那位先祖定下了“三丈之限”,因为三丈深度,大致是这条“龙筋”最活跃、最接近地表但又相对稳定的“保护层”的厚度。在这个深度以上活动,是安全的。超过这个深度,就等于进入了“龙筋”的敏感区。
“那口废井,还有祖辈的教训,不是迷信,”霍太爷看着韩建国,“是血换来的规矩。你现在打的这口井,已经刺到‘龙筋’了。那些红泥、怪声、震动,还有工人们的病,都是‘龙筋’被刺痛的反应。它现在很‘恼火’,也很‘受伤’。”
韩建国听得目瞪口呆,这套“龙筋”理论完全超出了他的知识体系,但结合亲身经历,却又由不得他不信。他声音发干:“太爷,那……那现在怎么办?井已经打了,工人们也病了……”
霍太爷叹了口气:“补救是能补救,但麻烦,而且这口井是绝对不能要了,必须彻底封死,用特殊的方法封。那些工人的病,是沾染了‘地煞’,得用土法子拔除。你自己,作为始作俑者,更要‘请罪’和‘安抚’。”
霍太爷说的补救,是一套复杂且充满象征意义的仪式性操作,目的是“安抚龙筋,封闭伤口,驱散地煞”。
首先,要“谢罪”。需要韩建国这个“事主”,沐浴更衣(不能用井水,要用村外河里的活水),三天吃素,然后在一位特定人物(霍太爷指定了村里一位年高德劭、儿孙满堂、一生没做过亏心事的老人)的陪同下,于清晨日出时分,到那口惹祸的深井边,焚香(不能用化学香,要用柏木粉自制的香),跪拜,念诵霍太爷口授的“安土地谢罪文”,向脚下的“龙筋”诚心忏悔,承诺永不再犯,并祈求宽恕。
其次,要“封井”。这可不是简单填土。需要准备七样东西:未曾用过的新铁锅一口(代表隔绝)、生石灰百斤(消毒、干燥)、朱砂三斤(镇煞)、当年新收的、饱满的黄豆一斗(代表生机、填补)、从村里老祠堂香炉取来的“万年灰”(香火传承之意)一把、还有每家每户灶膛里的一撮“百家灶心土”(聚众人之阳气),最后,需要一块从远山向阳处采来的、未经雕琢的“泰山石敢当”式样的青石。
封井时,先将生石灰倒入井中,再倒入黄豆,然后依次是百家灶心土、万年灰、朱砂。每倒一样,负责封井的主事人(也是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要念一句相应的口诀。最后,将新铁锅倒扣在井口,压上那块青石。再用干净的生土层层夯实,堆成一个结实的土包,并在土包周围种上三圈生命力旺盛的“扫帚梅”(一种野花,学名可能叫波斯菊,但当地叫扫帚梅,据说有轻微辟邪和稳固地气的作用)。
至于生病的工人们,霍太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