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
东来顺。
炭火烧得正旺。
铜锅里的清汤咕嘟冒泡。
羊肉片在筷子尖上下翻滚。
桌上的黑色诺基亚在桌面上疯了似的震,嗡嗡作响。
屏幕上闪着两个字:齐正。
韩明看了一眼锅里冒着热气的羊肉,又看了一眼对面的林宇。
林宇没理他。
这货正拿着漏勺,专心涮着毛肚。
七上八下。
火候正好。
韩明叹了口气,抓起电话。
刚按下接听键,听筒里就爆发出咆哮。
声音大得让隔壁桌都投来目光。
“韩明!你踏马给我解释解释!”
“这就是你写的督导报告?!”
“这就是你说的‘形势大好’?‘没有任何问题’?!”
“你当时在汉江到底看见了什么?你的嘴怎么那么严!”
“老子被人套了麻袋!被人堵了门!连饭都吃不上!”
“你管这叫没问题?!”
韩明手一抖,筷子上的糖蒜差点掉进锅里。
他下意识地抬头。
林宇把烫好的毛肚塞进嘴里,嚼得嘎嘣脆,还顺手把那盘手切羊肉全倒进了锅里。
他完全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韩明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咳。”
韩明清了清嗓子,强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
“老齐,你要冷静。”
“报告是我写的,字是我签的。”
“我在的时候,确实没问题。”
“这叫没问题!这踏马的就叫做没问题!”
电话那头的齐正气得差点背过气。
“放屁!”
“你瞎了吗?那帮泥腿子无法无天,那个林宇就是个土匪!”
“你也是四九出去的,你的党性呢?你的原则呢?”
韩明又看了一眼林宇。
林宇已经把空盘子摞在一起,正招呼服务员。
“加肉!”
那种淡定,那种从容。
韩明猛地想起那一晚。
闪光灯。
金牙大妈。
只穿裤衩的自己。
他打了个激灵,对着电话吼了回去。
“齐正!你少跟我扯犊子!”
“没问题就是没问题!哪里有问题!”
“我在的时候,汉江那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干群关系鱼水情深!”
“怎么你一去就乱了套?”
“你被人套麻袋,被人堵门,那说明什么?”
“说明你工作方式不对!说明你脱离群众!”
“再说做不好那是你自己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别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说完。
啪!
韩明直接挂了电话。
动作干脆。
他迅速抠下电池,往桌上一扔。
世界清静了。
只有铜锅里的水还在沸腾。
韩明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心跳还没平复。
说?
这让他怎么说?
告诉齐正,自己被林宇安排了仙人跳?
告诉齐正,那个五十岁的金牙大妈技术很好?
只要他敢漏半个字。
韩明敢赌,明天早上的报纸头条,绝对是他在床上的特写大图。
标题林宇都帮他想好了:《发改司长夜探民情,深入基层体恤大妈》。
林宇捞起一片羊肉,蘸了蘸麻酱。
“韩司长,火气挺大。”
“吃肉,败败火。”
韩明看着林宇那张脸,恨不得把滚烫的锅底扣上去。
但他不敢。
他拿起筷子,狠狠夹了一大坨肉,塞进嘴里。
嚼得咬牙切齿。
过了几分钟。
肉吃完了,情绪也平复了些。
韩明把手机装好,电池塞回去。
“你到底把齐正那家伙怎么了?”
韩明忍不住问。
“现在都打电话来问我了,听那动静,快疯了。”
“也没怎么。”
林宇放下筷子,端起北冰洋汽水喝了一口。
打了个响亮的嗝。
“他不是想要审查文件资料吗?”
“我是个配合工作的同志。”
“我就把他要的,全部塞满办公室,让他慢慢审查。”
“几万斤吧,不多。”
韩明嘴角抽了一下。
几万斤
那是把档案室都搬空了吧?
“那套麻袋呢?”韩明追问。
“哦,那个啊。”
林宇耸耸肩,一脸的无辜。
“后面有工头还有工人说是耽误工期,没钱买米。”
“我就告诉他们,要讲道理,找齐市长去。”
“什么时候审查完,什么时候发钱开工。”
“那些工人兄弟看不下去,直接跑到他的办公室,看着他审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