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雪停了。
风刮过汉江大堤,发出呜呜的声响。
当年洪水决口的地方,现在铺满了厚实的水泥,里面全是钢筋。
大堤最高的土坡上,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墓碑。
李达康的墓。
林宇没让赵刚跟着。
他一个人,裹紧那件旧军大衣,一手拎着两瓶二锅头,另一只手攥着那份卷了边的年度报表。
皮鞋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他走到墓碑前,把酒和报表放下,靠着冰冷的石碑,直接坐进泥地里。
石碑上,李达康的照片还是那副黑脸,一副谁都瞧不上的样子。
“老李,我来了。”
林宇拧开瓶盖,对着瓶嘴灌了一大口。
烈酒滚进喉咙,食道一阵烧灼,寒气被驱散几分。
他把另一瓶酒拧开,酒液洒在墓碑前,渗进干裂的泥土。
“别嫌弃,这酒劲儿大,管够。”
林宇拿起那份报表,借着远处城市的微光,手指戳在上面的数字。
“看看。”
“你要的gdp,翻了两番。”
“你要的学校,建好了,全是防震的,八级地震都塌不了。”
“你要的医院,现在是全省最好的,老百姓看病不用求人,更不用塞红包。”
“还有这大堤”
林宇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身下的水泥地。
“全是钢筋混凝土,我不放心,又让他们往里面加了特种钢。”
“再来一次,它也冲不垮!”
风卷起地上的枯草,打着旋儿。
林宇掏出打火机,把报表点燃。
火苗在寒风中扭曲,吞噬着那些墨黑的数字。
“老李啊。”
林宇看着燃烧的纸页,声音有些哑。
“那帮奸商,现在都老实了。”
“王大发那个狗东西,现在天天泡在工地上,比我还认真,生怕质量出问题,被我抓去填江。”
“张万财那个守财奴,前两天主动捐了两千万,说是给环卫工人发过年红包。”
“你说好笑不好笑?”
“这帮人,就是欠收拾,拿鞭子抽一顿,比讲什么大道理都管用。”
纸灰被风吹散,几片落在林宇的肩上。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眼眶发红。
“我没给你丢人吧?”
“这城,活了。”
“这日子,也过起来了。”
“当初你在水里推开我的时候,是不是就指望着今天?”
林宇把头靠在冰冷的墓碑上。
“我做到了。”
“可我怎么就一点都不痛快呢?”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郭老给的特供,只剩最后两根。
他点上一根,小心地插进墓碑前的香炉里。
烟头在夜里亮起一个红点。
他又给自己点上最后一根。
烟雾在一人一碑之间缭绕。
“老李,我要走了。”
林宇吐出一口烟圈,看向远处漆黑的江面。
“上面的调令,估计已经在路上了。”
“那些老登,不会让我在这过安生日子。”
“哪一个都是硬骨头,哪一个都得把命填进去。”
“但我得去。”
“我不去,这活儿没人干得了。”
“我不去,我不甘心。”
林宇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泥土。
他对着墓碑,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你在下面好好看着。”
“看着我怎么把这天给捅个更大的窟窿!”
“看着我怎么把咱们没干完的事,接着干下去!”
他转身,大步走下大堤。
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身后的墓碑在夜色中静静矗立。
大年三十。
汉江城彻底沸腾。
这是大灾后的第一个春节。
老百姓手里有了钱,心里有了底,这年过得格外隆重。
满街挂着红灯笼,鞭炮声从早响到晚。
孩子们穿着新衣,拿着糖葫芦,在雪地里追逐打闹。
大人们聚在一起,喝酒吹牛,脸上全是笑容。
没人知道,这座城市的守护者,此刻正独自走在街头。
林宇没坐车。
他穿着普通的黑色羽绒服,双手插兜,围巾遮住了半张脸。
没人认出他。
他混在喧嚣的人群中,像个沉默的过路人。
路过一家新开的商场。
门口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新闻,是前两天的表彰大会。
赵刚代表市委上台领奖,笑得嘴都合不拢。
而林宇的位置,空着。
“哎,你看,这就是咱们林书记带出来的兵!”
旁边两个买年货的大妈指着屏幕,压低了声音。
“那是!咱们林书记那是活菩萨下凡!”
“我家那口子,本来都下岗了,现在在工地开叉车,一个月能挣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