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月真看着瑶光颤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些事——为什么瑶光这些年来总是独来独往,为什么她对谁都保持着距离,为什么她明明关心却总要摆出冷硬的模样。
那不是孤高。
是恐惧。
恐惧亲近的人再次因为她的疏忽而消失。
“姐姐。”月真轻声唤道。
瑶光没有回头,肩甲却微微松了下来。
“后来我找了三百年。”她继续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找月漓,找净月天狐的幸存者,找任何线索……直到有一天,白止来找我。”
月真眼神一凝。
“他说多年前我在剿灭魔蛟时救出的一个男孩,是遗弃的狐族婴孩,左肩有火焰形胎记。”瑶光的声音里带着讽刺,“他说那孩子天赋异禀,却体弱多病,他悉心照料多年,如今已能化形。他说……他想收那孩子为义子。”
“我当时问他,孩子在哪儿?他说孩子怕生,暂时不便见人。我说我要见,他推三阻四。后来我直接闯进青丘狐洞,却只看见一个病恹恹的小男孩躺在床上,左肩缠着绷带,说是旧伤未愈。”
瑶光走到月真面前,盯着他左肩的火焰印记:
“那绷带用的是‘隐息纱’,能掩盖一切气息和印记。我当时竟没察觉……不,是我当时根本没想到,白止敢用这么拙劣的手段骗我。”
月真忽然想起一些破碎的画面——昏暗的房间里,一个银甲女子站在床前,他想伸手去抓她的衣角,却怎么也抬不起手。女子站了很久,最后转身离开,房门关闭的声音很轻,却像砸在了心上。
“那是姐姐……”他喃喃道。
“是我。”瑶光承认,“我去了三次,三次都没见到你的脸。白止总有理由——你在睡觉,你在服药,你在闭关。第四次我去时,直接掀了绷带——”
“左肩光滑如初,什么印记都没有。”
月真下意识按住了自己的左肩。火焰印记在掌心下发烫,像是在回应那段被篡改的记忆。
“白止说,那孩子身上的胎记是魔气侵蚀所致,他用了秘法才祛除干净。”瑶光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信了。因为我不愿相信,月漓的孩子会落在白止手里——那比死亡更可怕。”
“后来我听说,白家四子白真体弱多病,常年住在十里桃林,由折颜照料。我偶尔远远看过几眼,那孩子总是低着头,安静得不像个孩子……但我从没把他和月漓联系在一起。”
月真苦笑:“因为白止用障眼法伪装了我的血脉。在所有人眼里,我只是个普通的狐族,侥幸被白止收养,但除了狐族少数人之外,连折颜都以为我是白止夫妻的亲子。”
“不。”瑶光摇头,“是因为我不敢想。我害怕希望落空,害怕找到的又是一具尸体……所以我选择了不去深究。”
这是瑶光第一次承认自己的软弱。
月真怔怔地看着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青溟会说“瑶光冲动不爱动脑”——不是真的不爱动脑,而是她用冲动和莽撞来掩饰内心的恐惧。她宁愿冲锋陷阵,直面最凶残的敌人,也不愿停下来细想那些可能让她崩溃的细节。
“所以三万六千年前……”月真轻声说,“当石烈他们想找姐姐时,白止用了各种手段阻拦。因为他知道,一旦姐姐见到我,一旦姐姐认真探查我的血脉——”
“障眼法就瞒不住了。”瑶光接话,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白止怕的从来不是北荒战部,是我。”
她走到榻边坐下,银甲与玉榻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月真,你还记得收养你的那位青丘将军吗?”
月真摇头:“记忆很模糊。只记得一个很高的背影,总是穿着盔甲,身上有血和铁锈的味道。他从不让我叫父亲,只让我叫他‘教习’。他教我识字,教我练剑,教我……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笑得最慈祥的人。”
“后来在他一次出战前,白止出现在我们面前,说他以后会照顾我。之后没多久便传来他战死的消息,再后来……我就成了白真。”
瑶光的手猛地握紧:“那位将军叫什么?”
“不知道。”月真苦笑,“他从不告诉我他的名字。我问过,他说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去。”
暖阁里再次陷入沉默。
瑶光在记忆里搜寻——青丘的将军,战死在三万六千多年前,收养过一个孤儿……
“青丘白虎卫,副统领,凌沧。”她忽然开口,“七万年前神魔大战时立过战功,性格刚直,不懂变通。战后被调去镇守西海边境……三万六千年前,死于一场‘意外’的魔族偷袭。”
“凌沧是月漓的旧部。当年月漓救过他的命。”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接起来。
月漓预感到灭族之祸,将刚出生的孩子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之后传信给最信任的旧部,这才会这么巧的捡到孩子。凌沧带着孩子远走边境,隐姓埋名。白止不知从何处得知消息,追查多年,最终设计害死凌沧,夺走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