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深沉酣眠。当第一缕带着海洋特有湿咸气息的晨光,顽强地穿透“四海客栈”二楼那扇糊着泛黄旧纸、边缘已有些破损的木质窗棂,在室内浮动微尘的光柱中投下模糊光斑,并最终轻柔地落在你脸上时,你缓缓睁开了眼睛。意识从最深沉的黑暗中被唤醒,却没有丝毫宿醉或疲惫的滞涩感,反而是一种久违的、如同被清泉洗涤过的澄澈与饱满。连日来舟车劳顿的疲惫、栖霞山血腥真相带来的精神冲击、与玉佩中残魂几番深入灵魂的激烈对话所耗费的心力,似乎都随着昨夜那场黑甜无梦的彻底放松,以及那场最终归于温情与释然的倾诉,被悄然涤荡、抚平,消散在这南国湿润的晨风里。
你从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坐起身,舒展了一下因为睡惯软榻而略感僵硬的腰背,骨节发出一阵细密而清脆的“噼啪”声,仿佛身体也在苏醒、蓄力。你没有立刻起身收拾行装,而是赤足走到那扇简陋的木窗边,伸手推开了它。生涩的枢轴发出“吱呀——”一声绵长的呻吟,更大片的天光与喧嚣瞬间涌入。
清晨的珠州城,已从夜的沉寂中彻底苏醒,展现出它蓬勃、杂乱而又充满生命力的面貌。楼下狭窄的巷道已然活了过来:挑着新鲜菜蔬的农妇用悠扬的本地腔调吆喝着价格;卖早点的小贩在临时支起的炉灶前忙碌,炸油条的“滋滋”声与蒸肠粉的白色水汽交织;独轮车、板车、驮着货物的驴马在青石板路上碾过,发出“咕噜噜”、“哒哒”的混响;早起上工的力工们三五成群,边走边用粗粝的嗓音说着笑话或抱怨;邻家妇人推开“趟栊”,泼出隔夜的洗脸水,与对门主妇隔街打着招呼,言语间是琐碎的家常……这一切声音、气味、景象,毫无修饰,扑面而来,汇成了一曲嘈杂、鲜活、充满了最原始生命律动的市井晨曲。
你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炊烟的暖意、油炸面点的焦香、新鲜蔬果的清气、隔夜积水的微腥,以及远处海风送来的、永不断绝的淡淡咸涩。这股复杂而真实的气息,让你心中最后一丝属于高位者的疏离与思虑也沉淀下去,只余一片宁静的、近乎融入的平和。
你决定,在正式接触珠州新生居分部、开始下一步的公务之前,你要彻底“消失”几天。抛下那个背负着“大周皇后”、“新生居总社长”、“女帝夫君”等诸多沉重光环与责任的身份,也暂时忘却在安东、在淮扬、在京口运筹帷幄、裁决生死的“杨社长”角色。你要做的,仅仅是一个最普通的、四处游学的、或许还带着几分穷酸气的落第秀才。你要用这双暂时“属于自己”的眼睛,不带任何预设地去看看,这片被你带来的理念与力量所冲击、所改变的岭南大地,其最真实、最细微的肌理究竟变成了何种模样;你要用这对暂时“卸下职责”的耳朵,去聆听那些真正生活于此、劳作于此、悲喜于此的最底层百姓,他们心中最朴素、最直接的声音——关于生活,关于变化,关于希望,也关于困惑与阵痛。
念头既定,心随意动。你回到床边,从那个毫不起眼的旧包袱里,翻出了早已准备好、却一直没什么机会穿的一套行头。这是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硬、甚至在手肘、袖口等易磨损处,能看见细微毛边与隐约补丁的青色细布儒衫;一条同样半旧、但打理得还算整洁的灰色布裤;一双鞋底明显磨薄、鞋帮也有些开线的黑色圆口布鞋。没有玉佩,没有香囊,没有任何显示身份或财富的饰物。你将这身衣物一一换上,布料粗糙的触感贴着皮肤,与往日所穿的丝绸锦缎截然不同,却别有一种令人心安的真实。
换好衣服,你走到房间角落那个缺了角的旧脸盆架前,就着盆里隔夜的、有些浑浊的冷水,简单洗漱了一下。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人精神一振。你用一块粗布毛巾擦干脸,又对着墙上那面布满蛛网状裂纹、映像模糊的廉价水银玻璃镜,整理了一下仪容。镜中人,头发用一根最普通的灰色布带在脑后随意束起,几缕碎发不受约束地垂在额前;因连日奔波与刻意低调,脸色显得有些缺乏血色的憔悴,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但最重要的是眼神——你刻意收敛了那历经风浪、执掌乾坤后自然养成的、深邃锐利、不怒自威的目光,让眼神变得温和、澄澈,甚至带上了一点属于年轻书生、对陌生世界充满好奇与探寻的天真与懵懂。你对着镜子,尝试调整了几次面部肌肉的细微走向与眼神的焦距,直到确认镜中之人,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风尘仆仆、可能有些见识但更多是书卷气的、典型的“穷游书生”形象,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最后,你将那枚内蕴玄机的玉佩,用一根结实的细绳穿了,贴身挂在胸口最里层,确保绝不会意外滑落或被人看见。又将几块分量不重、边缘有些磨损的碎银子,和一小串约莫几十个的铜钱,随意地塞进儒衫宽大的袖袋里——这既符合一个落魄秀才的经济状况,也能应付基本的食宿开销。你再次检查了一下全身,确认再无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细节,这才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下那狭窄陡峭、踩上去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楼下堂屋,那个面黄肌瘦的店小二正在擦拭桌椅,见到你下来,立刻堆起职业化的殷勤笑容:“客官,您起得早!用不用给您弄点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