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岭南的航程,在浩荡长江的怀抱中,确实显得漫长而单调。你所乘坐的,是新生居和万金商会联合运营航运公司旗下的“东风七号”内河蒸汽明轮船。这艘钢铁铸就的庞然大物,全长近二十丈,通体漆成深褐色,两侧巨大的明轮如同巨兽的鳍肢,规律而有力地拍打着浑浊的江水,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轰隆——哗啦”声。高耸的烟囱永不疲倦地向灰蒙蒙的天空喷吐着浓黑蜿蜒的煤烟,在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与天际流云混杂,成为这个时代最具象征性的画面之一。它以超越所有帆船与桨橹木船的速度,稳定、不知疲倦地逆流而上,劈开滚滚波涛,将两岸的城镇、田野、山峦飞速地抛在身后。
你被孙昕拍马屁地安排到船头位置最好的一间独立贵宾舱室。房间不大,但陈设简洁舒适,大幅的玻璃窗提供了开阔的视野。大部分时间,你或立于窗前,凝望着江景的变幻,或坐在书桌前,翻阅沿途新生居分社送来的简报,偶尔也提笔记录些思绪。江风带着水汽与淡淡的煤烟味,从特意留出的窗缝中钻入,拂动着你半旧的青衫衣角,也仿佛在吹拂、沉淀着你自离京以来,特别是经历淮扬风波、京口暗战、栖霞山血腥秘辛与林府深谈后,那激荡翻涌的心湖。这几日远离具体政务与即刻杀机的旅途,成了你难得的精神休整与深度思考的间隙。耳中充斥着蒸汽机恒定的轰鸣与水流冲击船体的喧嚣,反而营造出一种奇异的、属于个人的宁静。
你觉得,是时候与那位特殊的沉默“旅伴”,进行一场超越血脉亲情、直指理念根源的对话了。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云层,在江面洒下片片破碎的金鳞。你回到舱室,反手关紧了厚重的橡木舱门,将机器的轰鸣与外面的水声略微隔绝。你在靠窗那张铺着软垫的藤椅上坐下,船舱轻微的颠簸透过家具传来,带着一种安稳的韵律。你从随身那个从不离身的旧包袱夹层中,取出了那枚刻着“新生”二字、触手温润的羊脂玉佩。它静静躺在你因练武与劳作而略带薄茧的掌心,在从舷窗透入的、微微晃动的天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仿佛之前那场涉及邪术、血缘、三百年诅咒与生死抉择的惊心动魄,真的只是大江之上一场恍惚的噩梦。
但你深知那不是梦。这枚小小的玉佩,如今不仅是一件“生母遗物”,更是一个被旧时代最黑暗、最扭曲的枷锁所禁锢、折磨、直至毁灭的灵魂,最后的栖身之所与见证。她是你生理上的母亲,是姜氏女,是末代瑞王姜衍的“血鼎”与王妃,但她更是你所要革除的那个建立在血脉吞噬、等级压迫、人性泯灭基础上的腐朽秩序最极致的牺牲品与缩影。理解她,某种意义上,便是理解你所要对抗的那个世界的深层痼疾;而尝试转变她,或许,也能为如何转化更多被旧观念束缚的灵魂,提供一种可能。
你调整呼吸,将心神沉静下来,闭上眼睛,将一缕平和而专注的神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缓缓沉入掌中玉佩那方奇异的纯白空间。
依旧是那片恒定、柔和、仿佛隔绝了时光流逝的乳白色光晕世界。中心处,你那生母姜氏的残魂身影,比之在京口地下溶洞中濒临溃散时,已凝实清晰了许多。你当日在洞中,以自身精纯的【神·万民归一功】内力,混合了玉佩中残余的温养之力,对她魂魄进行的有意补益与稳固。此刻,她虚幻的身影静静悬浮,眉眼依稀,那股沉淀了数百年的悲苦与戾气似乎被涤荡淡化了些,但眉宇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仿佛世界观被彻底颠覆后的巨大迷茫、震撼,以及某种无所适从的空洞。
感知到你的神念化身“降临”,她的魂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抬起了“头”。那双虚幻眼眸中流露出的情绪极为复杂:有对你这股能轻易压制、甚至修复她魂力的强大存在的本能畏惧;有对你所代表的那种全然陌生理念与世界图景的、抑制不住的好奇与探究;甚至,还掺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明晰的、在彻底绝望后抓住一根浮木般的、微弱的依赖。
“你……又来了。” 她率先“开口”,神念传递出的波动依旧空灵飘渺,却少了许多当初那种浸透血泪的悲怆与尖锐的怨毒,多了几分迟疑与疲惫。
你没有回应这声招呼,神念化作的虚影在她面前静立。你的意念直接、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切入了核心:“我想知道,那一日,在栖霞山庄洞窟里,当你‘看’到我精神世界中显现的那尊虚影,当你感受到那股被称之为‘人民’的力量洪流时,你,具体感知到了什么?或者说,那与你所知晓、所经历过的任何力量形式,有何根本的不同?”
姜氏的残魂,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那虚幻的身影微微波动,仿佛在努力回溯那刻骨铭心的一刻,并尝试用她那完全建立在旧时代认知体系上的、贫乏的语言与概念,去描绘、界定那种全然超出她理解范畴的、磅礴而陌生的体验。这对于一个灵魂被禁锢在仇恨与宿命循环中数百年的存在而言,无异于让盲人描述色彩。
许久,她那断断续续、充满不确定的神念波动,才在这片白光中缓缓漾开:“我……我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无法形容……那是一种‘光’,一种……比最炽烈的正午阳光还要纯粹、还要……温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