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日后的清晨,汉阳码头上薄雾弥漫。长江上带来的充沛水汽与工业区数十座烟囱日夜不停排出的煤烟混合,形成一层灰白泛黄的厚重雾霭,数步之外便人影模糊。但码头上却已是一片沸腾的繁忙——力工们喊着粗犷的号子,将一箱箱用油纸和木板封好的书籍、册页抬上开往江宁、苏州的货船,那是汉阳印刷厂最新出品的一批蒙学读物和农工技术小册;另一侧,从川渝经长江险滩艰难运来的铁矿石、煤炭正在卸货,沉重的麻袋和箩筐在跳板上起落,溅起浑浊的江水。
你站在新落成的第二纺织厂高大砖石厂房门口,看着女工们排着不甚整齐但秩序井然的队伍,依次经过工头查验号牌,进入车间。这些女子大多来自汉阳周边及武昌、黄州等地的乡村,年龄从十六七到四十不等,面容大多带着常年劳作的黝黑与风霜痕迹,但眼神却亮了许多。她们身上穿着统一的靛蓝色粗布工装,虽不华丽,却整洁利落。进入工厂,意味着她们有了按月发放、远超在家织布收入的固定工钱,有了食堂的一日两餐,甚至子弟还能进入厂办义学。希望,是最珍贵的东西。
纺织厂是你布局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大周纺织业命脉长期被江南几大世家把持,他们控制桑蚕、棉花产地,压低散户收购价,垄断织造与销售,赚取惊人利润。汉阳纺织厂采用的新式蒸汽动力织机,效率是手工织机的数十倍,而成本因规模化与蒸汽动力得以大幅降低。第一批试产的“安东细布”质地密实均匀,价格却只有江南同等布料的六成,在汉阳本地投放即被抢购一空。这触动的,将是整个江南纺织利益集团的根基。
“殿下,三号织机还是有些问题。”车间主任赵珠华快步走来,眉头紧锁。她是峨眉派前弟子,当年还因为丁胜雪和你私通,跟着卫秋红等人在言语上围攻过为你辩护的七师姐方又晴和小师妹纪清雯。如今她一身工装,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只有眉眼间的英气还留着些许江湖痕迹。“梭子卡顿比前两天更频繁了,今天上午已经坏了四匹布。我和几个老师傅查了半天,怀疑是传动齿轮的精度不够,受力不均。”
你点头:“带我去看看。”正要转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穿透码头的嘈杂与机器的嗡鸣,由远及近,直奔纺织厂而来。蹄铁敲击青石板路的声音清脆、密集,带着一种官家驿马特有的、训练有素的节奏感,在雾霭中格外刺耳。
你心头一动,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声音来处。姬孟嫄原本在你身后稍远处与一名女工说话,此时也抬起头,目光投向雾中。
雾霭翻涌,五骑破雾而出,如利箭般射至厂门前,猛地勒马。为首者一袭鲜红如血的飞鱼服,在灰白雾气中扎眼无比,腰佩绣春刀,马鞍旁悬挂的鎏金令牌即便在晦暗光线下也反着冷光。身后四骑,服色稍暗,同样是锦衣卫标准装束。五人五骑,沉默而立,唯有马匹因急停而喷出的粗重鼻息,和身上那股久居京城、凌驾地方的肃杀寒气,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喧嚣。
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甚至透着一股刻意展现的矫健。他约莫四十上下,身材魁梧,飞鱼服被撑得紧绷,脸上横肉堆垒,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如鹰隼般扫过厂区,最后锁定在你身上。他大步走到你面前三步处,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刻意运了内力,震得附近几个女工耳膜嗡嗡作响:
“锦衣卫镇抚司指挥佥事李敬善,参见皇后殿下!”
锦衣卫!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装卸货物的号子停了,女工们的窃窃私语停了,连机器的轰鸣声似乎都被人刻意调低。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惊疑、畏惧、不安。锦衣卫的凶名在大周无人不晓,他们是天子亲军,是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剑,有侦缉、刑讯、乃至先斩后奏之权。他们出现在这里,绝无好事。
李敬善直起身,三角眼如刀锋般在你脸上刮过,又瞥了一眼你身侧已然恢复平静的姬孟嫄,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依旧洪亮,确保更多人能听到:“下官奉陛下之命,特来汉阳传陛下口谕。”他顿了顿,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渐渐围拢过来的工人们,“陛下闻听汉阳新工业区大兴土木,百姓安居乐业,龙心甚慰。然……”
这个“然”字拖得极长,像一把钝刀,缓缓割过空气。
“洛京近日有些许传言,”他目光转回你脸上,带着审视,“说殿下似有劝阻陛下亲临汉阳之意。前几日殿下所上奏折,言词固然恳切,但尚书台几位老大人读后,觉得……呵呵,”他干笑两声,意味深长,“觉得殿下或许……别有心思。不知殿下对此,有何解释?”
话音落下,周遭死寂。这话几乎是在公然指责你有不臣之心,阻挠圣驾,意图不明!几个原本在附近维护秩序的、出身江湖的护卫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锐利。赵珠华脸色一白,担忧地看向你。姬孟嫄上前半步,与你并肩而立,虽未言语,但姿态已表明一切。
你深吸一口气,内力在经脉中平缓流转。《万民归一功》的玄妙之处,不仅在于自身修为,更在于能隐约感知周遭“民心”趋向。此刻,你清晰地从周围工人们眼中读到了担忧、愤怒,以及对你毫无保留的信任。这些微妙的情绪汇成一股暖流,让你心神更加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