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将小船摇向河对岸,那片灯火阑珊、甚至有些昏暗的所在。
如果说刚才身处的是流光溢彩的天上宫阙,那么此刻抵达的,便是沉沦污浊的人间泥沼。河水在这里变得浑浊发黑,漂浮着菜叶、垃圾甚至可疑的秽物。空气骤然变得污浊,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刺鼻的酸腐气、粪便的恶臭以及汗水经年累月浸透木材和泥土后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复杂气息。简陋的棚屋依着河岸胡乱搭建,歪歪斜斜,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昏暗的油灯光晕从破败的窗纸后透出,映出屋内拥挤的人影。衣衫褴褛的孩童在污水中嬉闹,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捡。
码头与这边仅一水之隔,景象却天差地别。没有精致的画舫,只有沉重破旧的货船。一群纤夫,几乎赤身裸体,只在下身围块破烂的布条,古铜色的皮肤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油汗,筋肉虬结的脊背弯成一张几乎要折断的弓,深深的纤绳勒进皮肉里。他们喊着嘶哑、沉重、仿佛从肺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号子,每一步都踏在泥泞的河滩上,艰难地将满载瓷器、丝绸、茶叶的货船拖向对岸那一片灯红酒绿。他们的眼神浑浊麻木,只有身体在本能地、机械地对抗着沉重的负载,仿佛一架架会喘气的活机器。
你们在岸边一堆废弃的木材旁,找到了一个正在喘息的老船工。他比那些纤夫好些,穿了件看不清本色的破短褂,同样精瘦,脸上刻满风霜与劳苦的沟壑。你递过去一个在路边酒铺打来的粗瓷碗,里面是浑浊的、带着酸味的劣质米酒。
老人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你们这对虽然衣衫朴素但气度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夫妇”,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碗,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一饮而尽。劣酒似乎给了他些许力气和胆气。
“谢……谢过相公,娘子。”他哑着嗓子道,口音浓重。
“老丈,歇着呢?日子……还好过么?”你在一旁随意坐下,语气平和,像普通的过路人搭讪。
“好过?”老人咧开嘴,露出残缺的黄牙,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客官是外乡人吧?瞧您二位面善,俺也不怕说句实话。这日子,也就比河里的王八多口气罢了。”
他指了指对岸的璀璨灯火,又指了指自己身上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和脚下污浊的泥地:“瞧见没?那边喝一口茶的钱,够俺们这样的人家嚼用半个月。俺在这河上漂了大半辈子,拉纤、摇橹、卸货,啥脏活累活没干过?挣的那几个子儿,刚够糊口,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哪天伤了病了,就只能等死。”
他叹了口气,眼中掠过一丝微弱的光,但很快又熄灭了:“前些日子,听码头上从姑溪来的船工说,姑溪那边开了老多新厂子,招工!管吃管住,工钱还实在,干得好还有赏钱……是真的么?”
“是真的。”姬孟嫄忍不住轻声确认,声音有些发紧。
老人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摇了摇头,满是厚茧的大手无意识地搓着:“想去啊,做梦都想!可俺家那口子,前年染了痨病,一直咳,干不了重活,还得吃药,那药死贵……家里还有个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俺要是走了,他们娘俩咋活?再说了,从这儿到姑溪,路费也不是个小数目,把俺卖了也凑不齐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淹没在秦淮河对岸飘来的、隐约的丝竹声中,佝偻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凄凉。
姬孟嫄静静地听着,胸脯微微起伏。晚风带来对岸的暖香与此地的恶臭,歌声混合着嘶哑的号子。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怒火在胸中升腾、燃烧。这怒火并非针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针对这泾渭分明、却又如此紧密相连的荒诞现实,针对这吮吸着无数“老船工”血汗滋养着对岸骄奢淫逸的、不公的世道!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当晚,在一家靠近贫民区边缘、同样简陋但还算干净的小客栈里,你们进行了一次彻夜长谈。油灯如豆,映照着姬孟嫄因激动和思考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你像个冷静的外科医生,执起思想的柳叶刀,开始一层层解剖建邺这座古老而病态的城市肌体。
“孟嫄,现在你明白了么?”你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建邺,这座千年古都,它本身,并不大量生产粮食,不大量纺纱织布,不大量冶炼钢铁。它消耗的丝绸、瓷器、茶叶、美食、美酒、乃至那些歌妓的笑颜,绝大部分并非产自本地。它的繁华,是建立在攫取整个江南、乃至更大范围财富的基础之上的。”
你蘸着茶水,在破旧的木桌上画出简单的示意图:“你看,姑溪、临安、郁州等地,是生产中心,如同人的四肢和躯干,辛苦劳作,创造实物财富。而建邺,尤其是秦淮河两岸这个核心区域,则是消费和分配的中心,如同……一个庞大的消化器官,但更准确地说,它更像一个特殊的‘胃’。”
“对岸那些纵情声色的士子、富商、官宦,以及依附于他们的清客、帮闲、高级妓女,是这‘胃’的味蕾和咀嚼者,他们品味、享受、消耗着从各地输送来的精华。而河这边,码头上的纤夫、苦力,搬运工,乃至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