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未时三刻,秋日惨白的阳光有气无力地斜照在内廷女官司那扇厚重、漆黑、不显山不露水、却足以令绝大多数朝臣望而生畏的侧门门楣之上。平日里,这道门极少开启,更罕有官员从此进出。然而此刻,那两扇紧闭的门扉,却在一阵低沉的门轴转动声中,缓缓向内打开。
两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冷峻如岩石的锦衣卫校尉,一左一右,以一种看似搀扶、实则牢牢钳制的姿态,几乎是“架”着一个人,从那门后的阴影中,步履有些踉跄地走了出来。
被“搀扶”出来的,正是吏部右侍郎宋灏榷。
仅仅几个时辰前,他还是那个身着绯袍、手握实权、在六部衙署中受人敬畏、前途看似无量的朝廷大员。然而此刻,他身上那件象征二品大员的绯色官袍虽然依旧穿戴着,却已皱褶不堪,下摆与袖口还沾染着未能完全清理干净的、早已干涸发暗的茶渍污迹。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不见丝毫血色,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那间静室中被彻底冻结、抽空。眼眶深陷,眼圈乌黑,眼球布满骇人的血丝,眼神涣散失焦,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一种茫然、呆滞、以及深入骨髓的、无法驱散的惊惧。他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散乱不堪,几缕花白的发丝黏在冷汗涔涔的额角与脸颊,平日里精心修剪的胡须也失去了形状。他的身体微微佝偻着,仿佛骤然间衰老了二十岁,脚步虚浮,若非左右两名锦衣卫校尉如同铁钳般的手臂支撑着,恐怕连站立都成问题。
他就这样,在两名锦衣卫沉默而有力的“搀扶”下,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了女官司侧门那并不算高的几级石阶。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仿佛这寻常的秋日暖阳,对他而言也成了某种难以承受的灼烤。
侧门外并非通衢大道,只是一条僻静的巷道。但此刻,巷口、对面建筑的阴影里,乃至更远处看似无人的角落,不知有多少双或明或暗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里,盯着这位从内廷女官司“活着”走出来的宋侍郎。那些目光中,有惊疑,有探究,有恐惧,有幸灾乐祸,也有兔死狐悲的寒意。然而,在两名锦衣卫冰冷目光的扫视下,所有窥探的视线都迅速隐去,巷子内外,静得只剩下秋风卷过地面落叶的沙沙声,以及宋灏榷那粗重而不稳的喘息。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也没有任何“交接”的仪式。两名锦衣卫将宋灏榷“送”到巷口一辆早已等候在此、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幔马车旁。车夫是一名同样面无表情、眼神锐利的精悍汉子,显然亦是锦衣卫中人。其中一名校尉动作略带强硬地将几乎站立不稳的宋灏榷“塞”进了车厢,随即,另一名校尉翻身上马,与车夫一左一右,护卫着马车,朝着宋灏榷府邸的方向,不疾不徐地驶去。马蹄与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嘚嘚”与“辘辘”声,在这过分寂静的巷弄与街道上,传出去很远,仿佛某种不祥的丧钟,敲在无数有心人的心头。
宋灏榷被“请”出内廷女官司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激起的涟漪,以一种远超常人想象的速度,层层扩散,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已传遍了京城官场每一个敏感的角落。而紧随其后,从吏部衙门以近乎“加急”效率正式下发的、经由尚书省用印、程序完备的公文,更是将这块巨石,变成了一场席卷整个官场的风暴。
公文措辞“体面”而“温和”:吏部右侍郎宋灏榷,多年来“勤于王事”,“夙夜在公”,不幸“积劳成疾”,“身染沉疴”,以致“精力衰颓”,恐“不堪部务重负”。圣上与皇后“体恤老臣”,“特赐恩典”,准其“即日致仕”,“荣归故里”,“颐养天年”。公文末尾,还特意提及,将赏赐“金银若干,田宅一处”,以彰“朝廷不忘勋旧之德”。
然而,这看似“体面”甚至“优渥”的处置,落在所有明眼人,尤其是那些与宋灏榷或多或少有着利益勾连、或深知其底细的官员眼中,却不啻于一记晴天霹雳,一道催命符箓!
“即日致仕”?
“荣归故里”?
昨日还好好地在吏部议事,今日便“沉疴”到必须立刻致仕?连最基本的交接、述职、乃至一场象征性的“陛辞”或“同僚饯行”都省略了?这哪里是“荣养”,分明是“驱逐”!是“流放”!是盖棺定论前的、最后的、体面的……“处理”!
尤其,送他离开的,是锦衣卫!是皇后杨仪手中最锋利、也最令人胆寒的那把刀!
一时间,整个京城官场的中上层,暗流汹涌,人心惶惶。各种猜测、流言、小道消息,如同瘟疫般在私密的茶会、宴饮、乃至更隐秘的渠道中疯狂传播、发酵、变异。所有人都在试图解读这背后真正的信号,揣测皇后此举的真实意图,评估自身的风险,寻找可能的出路。
而就在这片压抑的恐慌与混乱之中,一个更劲爆、更细节、也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小道消息”,开始在某几个特定的小圈子、某些心照不宣的隐秘渠道中,如同毒蛇般悄然游走,精准地钻入那些“心里有鬼”
“听说了吗?那个宋好犬(宋灏榷私下里的绰号,意指其善于攀咬、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