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和宫内,落针可闻。
殿宇高阔,数十盏青铜蟠螭宫灯静静燃烧,将金砖地面映得一片冰冷辉煌,却驱不散那自每个人心底弥漫开来的、粘稠如实质的寒意。几十位身着各色朝服的顶级文官,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的泥塑木雕,僵立在原地。他们之中最年轻者也已年过不惑,多数人鬓发斑白,皱纹里镌刻着数十载宦海沉浮的智慧与沧桑,此刻却统一呈现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无措与惊惶。
彼此压抑的、粗重不匀的呼吸声,在这死寂中清晰可辨,甚至能听到有人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口水的细微响动,或是官袍下双腿因恐惧而无法自控的、极其轻微的颤抖带来的衣料摩擦声。汗水,从许多人的额角、鼻翼、后颈悄然沁出,在宫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反光,又顺着皮肤滑落,有些滴入颈间,有些洇湿了朝服挺括的衣领。
他们的目光,无论原本是精明、是深邃、是浑浊,此刻都死死地、一瞬不瞬地聚焦在主位之上——那个身着玄色常服、玉冠束发、年轻得令人心悸的身影。他仅仅是坐在那里,姿态甚至称得上闲适,一手随意搭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另一只手轻轻把玩着一只天青釉的茶盏,指尖与温润的瓷壁相触,无声。
可正是这份超越年龄的平静与从容,比任何疾言厉色、雷霆震怒,都更让这些老于权谋的帝国重臣们心胆俱寒。他们心中翻涌的何止是惊涛骇浪?然而,无一人敢动,无一人敢言,甚至无一人敢让眼神中的恐惧泄露得过于明显,唯恐成为那第一个被目光捕捉、被无形之手攫取的祭品。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他们这些往日的“人上人”死死封存在其中,动弹不得,喘息维艰。
而你,杨仪,却在此刻微微垂下了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仿佛对这殿内近乎凝结成冰的恐惧气氛浑然无觉,又或是对这由你一手制造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场早已习以为常,漠不关心。你的心神,似乎飘向了更远的地方,落在了那即将拉开帷幕的、更为宏大的戏剧之上。
不,你在心中无声低语,还不够。
一出完美的戏剧,尤其是高潮迭起、注定载入史册的大戏,不仅需要环环相扣的剧情、功底深厚的演员,更需要一个在关键时刻能够引爆全场、将情绪推向最巅峰的“爆点”。这个爆点,不能是来自外部的强行介入,而必须由戏剧内部某个关键的、看似不起眼的角色,在命运的齿轮转到特定位置时,亲手、自愿,甚至狂热地去点燃。
你需要这样一枚棋子。一枚聪明、惜命、有足够分量,又已被逼到悬崖边缘、愿意为一线生机出卖一切的棋子。
你的目光,再次抬起,不再有片刻前的飘忽,而是化作两道冰冷、精准、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的探针,缓缓地、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审视意味,扫过下方那一片黑压压的、垂首屏息的人群。你的视线掠过丞相程远达那强作镇定却难掩灰败的脸,掠过兵部尚书许敏崧紧绷的下颌和紧握的拳头,掠过户部尚书谢谦芝那失去所有神采、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眼眸……最终,如同觅食的鹰隼锁定了猎物,你的目光,稳稳地、死死地定格在了站在文官队列较为靠前位置、此刻正竭力缩着肩膀、恨不能将自己隐没于同僚身影之后的那个人身上——
尚书令,邱会曜。
这位执掌尚书台、名义上的天子之下首座,此刻的模样堪称狼狈。他脸上已无半分血色,苍白得如同刷了一层劣质的白垩,在宫灯映照下泛着一种不祥的青灰。额角、鬓边,大颗大颗的冷汗不受控制地渗出、汇聚、滚落,将他精心梳理的鬓发打湿,几缕粘在湿漉漉的皮肤上。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眼珠慌乱地转动,却又不敢真正与任何人对视,尤其是你的方向。他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已被抽空,只余下一具被恐惧彻底支配的皮囊在勉强站立。
“邱阁台。”
你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甚至比刚才更加平和,却如同将一颗烧得滚烫的烙铁,骤然投入一潭表面结冰的死水之中!“刺啦”一声,瞬间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虚假的平静,也狠狠烫在了殿内每一个人的耳膜与心尖上。
邱会曜浑身剧震,幅度之大使得他整个人都向后踉跄了半步,像是被一条无形的、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中背脊!他猛地抬起头,望向你的方向,那双平日里透着精明与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极致惊恐,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倒映着殿内跳动的烛火和你平静的面容,仿佛看到了自九幽之下探出的索命鬼爪。
“你我,有几句体己话要说。”你站起身,动作舒缓从容,玄色袍袖随着动作带起细微的涟漪。你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夜不甚明朗的月色,或是明日早膳的菜式,“随我来偏殿。”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目光——“唰”地一下,比最训练有素的军队转头还要整齐迅捷——齐刷刷地、带着各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聚焦在了邱会曜那张惨无人色的脸上。
那目光中有瞬间闪过的、兔死狐悲的物伤其类般的同情与悲悯;
有悄然升起的、庆幸这第一刀没有落到自己头上的、微不可察的侥幸与轻松;
但更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