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却又沉闷的“哒”声。这一声轻响,如同法槌重重地敲下,宣判了这场无声对峙的终结。
你缓缓地开口,答非所问,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道理。
“在问别人名字之前,”你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直视着她那双隐藏在假面之下的眼睛,“是不是应该先摘下自己的面具,报上家门?”
“这是基本的礼貌,不是吗?”
轰——!!!如果说你之前的话语是无形的利刃,那么这句话便是一柄烧红了烙铁,狠狠地烙印在了她的尊严之上。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张平平无奇的假面之下,她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那是被彻底看穿、被完全剥光之后所产生的极致的羞辱与愤怒!她是行走于黑暗中的影子,是将江湖英雄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棋手!何曾被人如此当面教训?!一股疯狂的杀意再次从她的心底猛地窜起,几乎就要将她的理智彻底吞噬。
然而,不等她有任何动作,你已经缓缓地站了起来。你的动作依旧不疾不徐。你从怀中摸出了几枚沾染着你体温的铜板,轻轻地放在了桌上。然后,你对她说出了那句足以改变她一生的话。
“一个读书人,想去京城见见故人。”
“我的茶喝完了。”说完,你便转过身,没有再看她一眼。
你就这样迈开了脚步,向着茶馆之外那喧闹的人流走去。仿佛她这个足以让整个南方武林都为之头疼的存在,在你的眼中真的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那个女人彻底地呆住了。她就那样僵硬地坐在那里,看着你那渐渐远去的背影,大脑一片空白。
读书人?
见故人?
他就这样走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与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全身。就在你的身影即将彻底汇入那汹涌的人潮,即将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的那一刻,你那平淡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又仿佛就在她的耳边轻轻响起。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你真正需要问的问题的答案,就跟上来。”
“不过,我得提醒你。”
“跟上我,你的人生可能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这最后一句如同魔咒,在她的脑海中疯狂回响!她的身体剧烈颤抖。隐藏在假面之下的眼睛,紧盯着你即将消失的背影。普通却又充满魔力,那是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去或不去?
跟或不跟?
理智与本能交战,理智告诉她这个男人危险莫测,但本能却在呐喊,因为放弃可能意味着永恒的后悔与无尽的追杀。
“啊——!!!”她的心中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下一刻,她猛地伸出手,以一种近乎自残般的粗暴动作,狠狠地撕下了自己脸上那张早已与她融为一体的人皮面具!
“嘶啦——!”一阵细微的皮肉撕裂声响起!那张平平无奇的假面被她狠狠地揉成一团,丢在了地上。那是一张绝非“平平无奇”的脸。那是一张即便放在美女如云的江湖之中,也足以称得上是上乘之姿的脸。
精致的瓜子脸,高挺的琼鼻,以及一双充满了倔强与英气的凤眼!只是,这张本该明艳动人的脸上,此刻却是布满了疲惫与风霜。在她左边眼角之下,还有一道早已愈合却依旧显得有些狰狞的淡淡疤痕。这是一张写满了故事的脸。一张充满了风霜、雨雪与杀戮的脸。
她猛地站了起来,从怀中同样摸出了几枚铜板,重重地拍在了桌上。然后,她没有丝毫的犹豫,拨开人群,向着你那早已消失的方向快步追去……
连州港,那拥挤而又喧闹的街道之上。
你的脚步不快,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旅人,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那些充满了海边风情的建筑与人。你的身后始终坠着一个身影,那个刚刚摘下了面具的女人。她没有靠得太近,始终与你保持着三丈左右的距离。那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安全距离,但也是一个追随者的距离。她就那样默默地跟着你,一言不发。
她那双倔强的凤眼死死地锁定着你的背影,仿佛要将你的每一个动作都深深地刻印在自己的脑海之中。
她在赌。
用自己的下半生在赌!
赌你这个神秘的男人,真的能够带她走出这片无尽的黑暗!
你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因为身后多出的那个脚步声而有丝毫的停顿。你就这样走着,一步,一步,又一步,脚步不快也不慢,保持着一种恒定的韵律。那种韵律不像是绝世高手的缩地成寸,更不像江湖游侠的随性而为。那是一种丈量。如同一个最严谨的工匠,用自己的双脚作为圆规,去丈量这片广袤而又古老的土地。
连州港那喧闹繁华的景象很快便被你们抛在了身后,官道上的行人与车马也随着日头的西斜而渐渐稀少,夕阳将你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你在前,她在后。始终隔着那不远不近的三丈距离。她没有再开口问任何问题。而你也没有给她任何的暗示。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一场关于耐心与意志的较量。
很快,夜幕降临了。
一轮皎洁的明月如同巨大的银盘,高高地悬挂在那深蓝色的天鹅绒一般的夜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