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软刀子割肉,才最疼,也最让人没脾气。”
下午三点。
太阳稍微偏西,海风里多了几分凉意。
陈家小院里,突然飘出了一股子奇异的酸甜味。
既不是鱼丸的鲜,也不是油烟的腻。
而是一种清冽的、勾魂的酸爽,夹杂着一丝丝辛辣,像是小钩子一样,挠得人心里痒痒的。
“哎哟,这是啥味儿啊?”
“怪好闻的。”
几个军嫂正聚在树荫下纳鞋底,闻著这味儿,手里的动作都慢了。
就在这时。
陈家那扇总是紧闭的院门,开了。
林秀莲走了出来。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衣裳。
不是那件灰扑扑的旧工装,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的确良衬衫,下摆整整齐齐地扎进裤腰里。
虽然肚子已经显怀,但那股子江南女子的温婉气度,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她手里端著一个白瓷大盆。
脸上挂著笑。
不是那种讨好的笑,而是一种从容的、带着几分矜持的笑。
“各位嫂子,都在忙呢?”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是吴侬软语,在这满是海蛎子味的话语里,显得格外好听。
树荫下静了一瞬。
带头的桂花嫂,也就是刚才骂得最凶的那个,撇了撇嘴,把头扭到一边。
“哟,这不是陈家的少奶奶吗?”
“怎么,又要去供销社数钱啊?”
这话里带刺。
林秀莲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袖子里狠狠掐了自己的手心一把。
疼。
但疼让人清醒。
爸说得对,不能躲。
“桂花嫂说笑了。”
林秀莲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把手里的瓷盆往中间那张石桌上一放。
“什么少奶奶不少奶奶的,都是革命家属。”
“这不是昨天做了点鱼丸,剩下好些边角料嘛。”
“我爸说,浪费是极大的犯罪。”
“我就琢磨著,用我们老家的法子,做了点爽口的小菜。”
“大热天的,大家都没胃口。”
“想着嫂子们平日里对我照顾有加,特意拿出来给大家尝尝鲜。”
盖子一掀。
一股子更加浓郁的酸甜辣味,瞬间炸开。
众人伸长了脖子。
只见那盆里,原本没人要的白萝卜皮,被切成了菱形的小块,晶莹剔透,像是翡翠一样。
旁边还配着切成丝的鱼皮,拌著红彤彤的辣椒圈,亮晶晶的蒜末。
色泽诱人。
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这这是萝卜皮?”
有个年轻的小媳妇咽了口唾沫,不敢相信。
“是啊。”
林秀莲笑着递过去一双筷子。
“在我们上海,这叫‘水晶萝卜’。”
“别看东西不值钱,做起来可费功夫了。”
“得用糖醋水泡三个钟头,还得加点我在山上找的野山椒。”
“专门解腻,消食,还能美白呢。”
一听到“美白”两个字,几个军嫂的眼睛都直了。
女人嘛。
不管在哪个年代,对美的追求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真能美白?”桂花嫂也忍不住转过头来,眼神往盆里瞟。
“嫂子尝尝不就知道了?”
林秀莲夹了一块,直接递到了桂花嫂面前。
这一招,叫反客为主。
桂花嫂也不好意思再端著,张嘴接了。
“咔嚓!”
一声脆响。
酸,甜,辣,脆。
四种味道在嘴里瞬间爆发。
萝卜皮的苦涩味完全没了,只有一股子清爽的汁水,配上鱼皮的弹牙,简直是绝配!
“唔!”
桂花嫂的眼睛瞪圆了。
“这这也太好吃了!”
“比供销社卖的罐头还好吃!”
“秀莲妹子,你这是咋做的啊?教教嫂子呗!”
刚才还是“狐狸精”,转眼就成了“秀莲妹子”。
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林秀莲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看着围上来的一圈军嫂,看着她们脸上那种热切的、不再是充满敌意的表情。
突然明白了公公说的那句话。
这就是软刀子。
不伤人,但管用。
“嫂子们要是喜欢,明天都带着萝卜来我家。”
“我教大家做。”
“不过这方子”
林秀莲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难色。
“这也是我爸当年在部队里学的,本来不让外传。”
“但咱们都是一个院里的姐妹,远亲不如近邻。”
“只要大家不嫌弃我笨手笨脚的”
“哎哟!谁敢嫌弃你!”
桂花嫂一拍大腿,嗓门大得震耳朵。
“谁敢说你坏话,我撕烂她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