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海岛的雾气还没散,像是给这座前哨小岛披上了一层湿漉漉的纱。
陈家院子里,已经是一片肃杀的忙碌。
没有吆喝,只有那沉闷而有节奏的“砰砰”声。
陈大炮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悍的腱子肉,手里的两根擀面杖像是两把重锤,疯狂地砸向案板上的鱼肉。
每一次起落,都带着风声。
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滑落,汇聚在那道贯穿背部的刀疤里,最后滴落在泥地上。
那盆原本松散的马鲛鱼肉,此刻已经被捶打得如同白玉胶泥,透著一股子韧劲儿。
“爸,这会不会太多了?”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有些担忧地看着两大桶满满当当的鱼泥。
“昨天那摊子虽然火,可今天咱们是去供销社,人家那是公家单位,能让咱们摆摊?”
“摆摊?”
陈大炮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是冷哼一声,眼神里透著一股子狼一样的狠劲。
“谁说老子要去门口摆摊?”
“咱们是要登堂入室!”
“要把这鱼丸,卖进他们的柜台里!”
陈建军愣住了。
在这个年代,供销社那是啥地方?
那是掌握著全岛物资命脉的“天王老子”。
里面的售货员眼皮子都长在头顶上,买东西不仅要钱还要票,态度差得像是在施舍。
一个个体户,想把东西塞进供销社的柜台?
这简直比登天还难!
“怕了?”
陈大炮停下动作,随手抓起一块毛巾擦了擦脸。
“建军,你给老子记住了。”
“这做生意跟打仗一样。
“咱们现在就是要把阵地推进去!”
“门口摆摊那是游击战,看天吃饭,还得防著红眼病。”
“进了供销社,那就是正规军,那就是占领了制高点!”
陈大炮把手里的擀面杖往桶里一插。
“收拾东西!”
“把你的坦克开出来!”
“今天,咱们爷俩去炸碉堡!”
日上三竿。
镇供销社门口,人流熙熙攘攘。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里就是最热闹的中心。
突然。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所有的目光都被那辆怪模怪样的“车”给吸引了。
那是一辆轮椅。
但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轮椅。
加粗的水管焊成了防撞梁,两个漆黑粗大的越野摩托车胎像是怪兽的爪子,抓地力十足。
轮椅两侧,挂著两个行军水壶和一个工兵铲。
最夸张的是,轮椅的扶手上,竟然被焊上了一个不锈钢的托架。
上面架著一口行军锅,下面是一台崭新的煤油炉子。
这哪里是轮椅?
这分明就是一辆微型的移动餐车!
或者说,像陈大炮说的那样——这是一辆坦克。
陈建军坐在上面,虽然还有些局促,但手里紧紧攥著轮椅的操控杆,腰杆挺得笔直。
陈大炮推著轮椅,大步流星,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穿得一丝不苟,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那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煞气,让周围想要看热闹的人,都不自觉地退避三舍。
“干什么的?”
“谁让你们把车推这儿来的?挡道了不知道吗?”
刚到门口,一个戴着红袖章、磕著瓜子的女售货员就翻着白眼走了出来。
语气尖酸刻薄,手里还拿着一把鸡毛掸子,像是要赶苍蝇。
陈建军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这是那个年代老百姓对“公家人”的天然畏惧。
但陈大炮脚步未停。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找你们主任。”
只有五个字。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在了地上。
“找主任?”
女售货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瓜子皮吐了一地。
“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我们王主任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赶紧滚滚滚!别在这儿碍眼,一股子鱼腥味,熏死人了!”
她挥舞著鸡毛掸子,就要往轮椅上抽。
陈大炮猛地停住脚步。
转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射出一股寒光。
就像是被一头打盹的老虎突然盯住了一样。
女售货员的手僵在半空中,鸡毛掸子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她感觉自己仿佛被扔进了冰窖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再说一遍。”
陈大炮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是二等功臣陈大炮。”
“这是我的退伍军人证。”
“还有这张,是个体工商户经营许可证。”
陈大炮从兜里掏出两本证件,“啪”地一声拍在了旁边的柜台上。
那是真的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