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
家属院里的喧嚣终于散去。
刘红梅那个摊子已经被掀翻了,地上一片狼藉。
像是斗败了的癞皮狗,散发著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臭。
而陈家这边,连汤底都被人拿馒头蘸干净了。
这就是实力。
陈建军坐在轮椅上,两条胳膊酸得像是灌了铅,连抬都抬不起来。
但他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上,却挂著傻笑。
“爸今儿个真是”
他想说“痛快”,但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
陈大炮正蹲在水井边洗那两根擀面杖。
这可是他的“法宝”。
水花溅在他满是青筋的小臂上,顺着那道早已愈合的弹片疤痕滑落。
“瞧你那点出息。”
陈大炮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糙劲儿。
“几十块钱就把你魂儿勾走了?”
“这才哪到哪。”
林秀莲正挺著大肚子在数钱,夕阳照在她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都像是镀了金。
岁月静好。
大概也就是这个模样了。
然而。
陈大炮洗著洗著,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那双原本有些浑浊、耷拉着眼皮的老眼,在这一瞬间,精光暴涨。
如同正在打盹的老虎,闻到了生人的味儿。
有“脏东西”靠过来了。
脚步声很轻。
轻得有些刻意。
不像是在这院里住惯了的大老粗们,走路带风,脚后跟砸地砰砰响。
这个脚步声,前脚掌着地,落地无声,节奏极稳。
那是练家子。
或者是心里有鬼的人。
“建军。”
陈大炮的声音突然变了。
变得有些沙哑,有些不耐烦,甚至带上了一股子市侩的粗俗气。
“把钱收起来!快点!”
“在那傻乐什么?不知道财不露白啊?”
“回头招了贼,老子打断你剩下的那条好腿!”
陈建军一愣。
爸这是咋了?刚才还好好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院门口就传来了一声温润的问候。
“陈班长,忙着呢?”
这一声,文质彬彬,透著股子书卷气。
陈建军抬头一看。
是隔壁的孙老师,孙伟民。
这人是岛上子弟小学的语文老师,平时戴个黑框眼镜,胸口兜里永远插著支钢笔,见谁都笑眯眯的。
在这个大老粗扎堆的军属院里,算是个稀罕的文化人。
但陈大炮没起身。
他依旧蹲在地上,用力搓著擀面杖,背对着门口,啐了一口唾沫。
“呸!”
“晦气,刚把那帮穷鬼送走,又来个只看不买的?”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
林秀莲赶紧站起来,有些尴尬地擦了擦手:
“是孙老师啊,快请进,爸他累坏了,您别介意。”
孙伟民扶了扶眼镜,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僵硬。
他迈步走了进来。
眼神却并没有看林秀莲,也没有看陈大炮。
而是像雷达一样。
极其隐蔽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最后。
视线落在了陈建军那条打着厚厚石膏的腿上,停留了大概半秒。
又飘向了堂屋半掩著的门缝。
他在找东西。
这一切。
都被背对着他的陈大炮,通过面前水盆里的倒影,看得清清楚楚。
“哎呀,这鱼丸可是真香啊。”
孙伟民走到摊子前,看着空空如也的盆,一脸惋惜。
“我是下了课闻著味儿来的,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要是没卖的了,我这可就白跑一趟喽。”
他在试探。
他在观察这家里还有没有存货,有没有借口赖著不走。
陈大炮终于站了起来。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也没擦,就在那件发黄的老头衫上蹭了蹭。
转过身时。
那张脸上已经堆满了市侩和贪婪的假笑。
“哟,孙老师啊!”
“瞧我这张破嘴,刚才还以为是刘红梅那泼妇又来找茬呢。”
陈大炮一边说著,一边极其自然地挡在了孙伟民和堂屋之间。
那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堵墙。
“鱼丸是没了,不过嘛”
陈大炮搓了搓手指头,那是全世界通用的“要钱”手势。
“刚才特意留了点底子,那是给我这赔钱货儿子留的。”
“不过既然孙老师开口了”
“得加钱。”
“一块二一斤!”
陈大炮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孙伟民的口袋,一副见钱眼开的模样。
陈建军听得脸都红了。
“爸!那是给秀莲留的”
“闭嘴!”
陈大炮回头就是一声暴喝,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