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病房里静悄悄的。
只有输液管里的液体,“滴答、滴答”落下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还有那种高级进口药特有的苦涩气息。
这是高干病房。
陈大炮用那一根金条砸出来的。
不为别的,就为能安静点,让儿子少受点罪。
陈建军躺在病床上。
那条保住的右腿,被厚厚的纱布裹得像个粽子,高高吊起。
石膏打到了大腿根。
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麻药劲儿刚过。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吸顶灯,一动不动。
眼神空洞。
像是一口枯井。
陈大炮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
他的脚已经被包扎好了,裹着厚厚的纱布,那是林秀莲求着护士给处理的。
手里拿着一个苹果。
还有一把水果刀。
刀很锋利,在他手里转得飞快。
那一层薄薄的果皮,连成一长条,从刀锋下垂落,没断。
“吃。”
陈大炮削下一块果肉,塞到陈建军嘴边。
陈建军没张嘴。
他把头偏向一边,避开了那一块带着体温的苹果。
眼角,滑下一滴泪。
顺着鬓角,流进了枕头里。
“怎么?”
“嫌老子手脏?”
陈大炮也不恼。
把苹果塞进自己嘴里,“咔嚓”咬了一口。
那是真甜。
但他嚼在嘴里,却像是在嚼蜡。
“爸”
陈建军终于开口了。
声音哑得像是破风箱。
“我是个废人了。”
“医生说了就算好了,也是个瘸子。”
“以后别说当兵了,就连走路都得拖着腿。”
“我是家里的顶梁柱啊”
“现在天塌了。”
陈建军闭上眼,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
那是作为一个男人的绝望。
也是作为一个军人的耻辱。
“啪!”
一声脆响。
不是巴掌声。
是陈大炮把那把水果刀,狠狠地钉在了床头柜上。
刀身还在嗡嗡作响。
陈建军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
“废人?”
陈大炮冷笑一声。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儿子。
“断条腿就叫废人?”
“当年老子在战场上,看见多少战友没胳膊没腿?”
“指导员老张,两条腿都被地雷炸没了!”
“人家现在坐着轮椅,还在给学生讲战斗故事!还在写书!”
“那是英雄!”
“你特么这点伤算个球!”
“腿瘸了怎么了?”
“腿瘸了,心要是没瘸,照样是条汉子!”
陈大炮指著陈建军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你给老子听好了。”
“只要脑袋还在,只要手还能动,只要裤裆里那玩意儿还在。”
“你就不是废人!”
“咱老陈家的种,哪怕是爬,也得给老子爬出个人样来!”
陈建军被骂懵了。
他看着父亲那张愤怒的脸,看着那双喷火的眼睛。
心里那股子死气,竟然被这通骂给冲散了不少。
“可是爸”
“这医药费”
陈建军的目光,落在了床头那张长长的费用单上。
进口抗生素,一支就要十几块。
还要打营养针,要清创,要护理。
这一天下来,就是普通人三个月的工资。
“那金条那是您的棺材本啊”
陈建军哽咽著。
他知道,为了保住他这条腿,父亲把最后的家底都掏空了。
“闭嘴!”
陈大炮拿起那块削好的苹果,强行塞进陈建军嘴里。
“别给老子矫情。”
“钱是王八蛋,花完咱再赚。”
“你爹我有手有脚,还能饿死?”
“老子当年能把你这块肉养大,现在就能把你养老!”
“吃!”
“咽下去!”
陈建军含着那块苹果。
眼泪混著苹果汁,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甜。
又苦。
陈大炮坐回板凳上。
重新拿起那个苹果,继续削。
他的背挺得很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腰杆子有多酸。
借着灯光。
他偷偷瞥了一眼放在脚边的那个帆布包。
瘪了。
刚才交住院费和手术押金,那一叠大团结去了一大半。
那三根金条,也押了一根在收费处。
按照这个花法。
剩下的钱,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后呢?
要是伤口没长好,还要二次手术呢?
还有秀莲肚子里的两个娃,马上就要生了。
奶粉钱,尿布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