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
陈家的小院里,那股子熏鱼的香味还没散尽。
但林秀莲吐了。
吐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刚吃进去的那点熏鱼,连带着苦胆水,全倒进了痰盂里。
“呕——咳咳咳”
林秀莲趴在床沿上,脸色蜡黄,整个人像是一株缺了水的兰花,眼看着就要枯了。
自从陈建军失踪,这口气一直顶在胸口。
再加上孕期的反应,她是吃什么吐什么,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
陈大炮站在门口。
手里端著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那双能单手捏碎敌人喉咙的大手,此刻端著个瓷碗,竟然有点抖。
“爸我我不吃了别浪费粮食”
林秀莲抬起头,眼角挂著泪,声音虚得像蚊子哼哼。
陈大炮看着她那尖尖的下巴,心里那股火蹭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不是对林秀莲发火。
是对自己。
“放屁!”
他把碗重重往桌上一墩,那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人是铁饭是钢,你不吃,肚子里的种吃什么?”
“建军那是去龙宫做客了,还没回来呢,你就要带着孩子去见阎王?”
这话难听。
但管用。
林秀莲哆嗦了一下,强撑著身子想去端碗,可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捂著嘴又干呕起来。
没得治。
这是心病,也是身子骨太娇气。
陈大炮在屋里转了两圈,像是一头被困住的猛虎。
突然。
他鼻子动了动,目光锁定了窗外远处那片连绵的后山。
雨后的山,湿气重,但那股子泥土味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甜气。
“等著。”
陈大炮扔下两个字,转身就走。
他回屋抄起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弹弓,又从墙角找了个编织袋,把裤腿一扎,换上了那双防滑的解放鞋。
“爸,天快黑了,你去哪?”林秀莲慌了。
“抓药!”
陈大炮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出了院子。
后山。
刚刮过台风的山路,根本不能叫路。
到处都是断树烂泥,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像抹了油。
陈大炮四十五岁了。
虽说身子骨硬朗,但这把老骨头毕竟不是铁打的。
“呼哧——呼哧——”
他喘著粗气,手脚并用,在一处陡峭的山崖边停了下来。
这里长著一丛野酸枣树。
红彤彤的酸枣,指甲盖大小,经过风雨的洗礼,挂著水珠,透著一股子诱人的酸劲儿。
这玩意儿,不值钱。
但在现在的林秀莲嘴里,这就是救命的仙丹。
陈大炮伸手去摘。
脚下的烂泥一松。
“刺啦——”
整个人往下一滑。
若是换了普通人,这就滚下山沟了。
但陈大炮是谁?
那是侦察连的老班长!
电光火石之间,他手里的弹弓把子猛地往岩石缝里一卡,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那棵酸枣树的树根。
“哼!”
一声闷哼。
手掌被荆棘刺穿,血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滴。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借力,翻身,上树。
动作一气呵成,只有那微微颤抖的小腿肚子,出卖了他体力的透支。
半个小时后。
陈大炮下山了。
他那件跨栏背心被挂成了布条,胳膊上全是血道子,膝盖上也磕青了一大块。
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手里提着的编织袋里,沉甸甸的。
除了半袋子红得发紫的野酸枣,还有两只被绑了脚、还在扑腾的野山鸡。
那是他用弹弓,隔着二十米,一石子儿爆头打下来的。
回到家。
天已经黑透了。
陈大炮没顾上处理伤口。
他在院子里架起炉子,也不用煤油,直接劈了那棵倒掉的歪脖子树当柴火。
火光映红了他那张满是汗水和泥土的脸。
洗枣,去核。
杀鸡,拔毛。
那动作,比在战场上拆地雷还要精细。
野山鸡切块,先用猛火爆炒去腥,再扔进砂锅里。
那一捧野酸枣,也不加糖,就那么扔进去。
再加上几朵雨后采来的野蘑菇。
大火烧开,文火慢炖。
半个时辰后。
一股子奇异的香味,顺着砂锅盖的缝隙钻了出来。
不油腻。
带着一股子果酸的清冽,还有野味的醇厚。
“咕咚。”
原本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林秀莲,喉咙里竟然不自觉地响了一声。
那是身体最诚实的渴望。
门开了。
陈大炮端著砂锅进来了。
他把砂锅往桌上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