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定睛再看时,那眸中又只剩疏淡平和,大抵是眼花。
殷晚枝定了定神,暗笑自己疑神疑鬼。
景珩走到甲板开阔处。
沈珏立刻凑了上去挤眉弄眼,邀功似的压低声音:“表哥,我都打听清楚了!那王家是湖州数得上的盐商,跟漕司的人勾搭着呢!宋家也是大族,不过好像跟王家不太对付……”
景珩连眼皮都懒得抬,声音没什么起伏:“市井皆知之事,也值得你打探?”
来之前,这些盐商的祖宗三代、关系网络,早化作密报堆在他案头了。
沈珏:“……”
一腔热血又喂了江鱼。
殷晚枝适时走上前,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萧先生,实在抱歉,船需修补,恐怕要在此处耽搁一两日了。”
景珩微微颔首,客气道:“无妨,安全要紧,一切听凭娘子安排。”
见殷晚枝似乎想再靠近些说话,他脚下已不着痕迹地往后移了半分。
就差把“生人勿近”写在脸上。
殷晚枝将他这细微的回避看得分明,心下好笑,那点较劲的心思反倒淡了些。
看来刚才那一撞真是将人惊着了。
她见好就收,不再紧逼,转身去安排泊船事宜。
船最终停在了白苇渡。
这渡口是附近最大的一处,依托着一个小小的镇集,灯火依稀,人气比荒郊野渡足得多。
因着常有盐商船队在此停靠补给,水匪一般不敢轻易来犯,加上自家船上护卫还算精悍,殷晚枝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一半。
修船的木料船上备了一些,但天色已彻底暗沉,江风也大了起来,修船之事只得明日。
不久,夜色渐浓,众人简单吃过晚膳后,殷晚枝开始在船上溜达消食。
江风寒浸浸的。
走到船头,果不其然看见了独自凭栏的景珩。
远处是墨色江面与远处零星渔火,男人身影几乎融于夜色,唯有衣袂被风拂动。
殷晚枝心思一动,转身让青杏去端碗姜汤来。
啧啧。
月黑风高夜,孤男寡女,这可正是暗生情愫的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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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珩正思忖着漕运盐商勾结的贪腐案线索,方便之后一个个拔出靖王留下的爪牙。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女人柔婉的声音。
景珩瞬间警惕。
回身正对上一双澄澈干净的眸子。
殷晚枝眨眨眼,笑着将碗递过去:“萧先生,夜里风寒,喝碗姜汤驱驱湿气吧。”
景珩微微蹙眉。
江风将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暖香送至鼻端,混合着姜汤的辛辣,无端让他想起午后账房中那一撞。
温软,馨香,猝不及防。
他目光掠过她被灯火映得莹润的面颊,那精心描绘的眉眼此刻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确实是一副极好的皮囊,鲜活秾丽,足以让大多数男子心旌摇曳。
可越是如此,他心底那点被冒犯的不悦与警惕便越是清晰。
这人总是这般不知死活地试探边界……他向来厌恶自作聪明的蠢人。
一而再再而三,他已耐心耗尽。
“宋娘子有心。”他并未接碗,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冷,“只是夜深人静,瓜田李下,恐惹人闲话。还请娘子自重。”
这话说得直白。
一般女子必然羞愧难当。
果不其然,殷晚枝眼圈霎时便红了,长睫一颤,泪珠儿说掉就掉,悬在腮边要落不落,衬着灯火,好不可怜。
“先生……先生何必如此拒人千里?妾身不过感念先生相助,又见先生独立寒风中,心中不忍……难道在先生眼中,妾身便是那般不知廉耻之人么?”
她嗓音哽咽,委屈得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景珩看着她瞬间涌出的眼泪,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眼泪来得太快太汹涌,真假难辨。
他生平最烦两件事:一是麻烦,二是女人的眼泪。
眼下这位宋娘子,两样都占全了。
先前还觉得她或许另有城府,此刻看来,更像是个空有美貌、行事却蠢笨轻浮的草包。
他心中那点因她“新寡自立”而起的审视,不由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不耐。
“宋娘子言重了。”他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夜风太凉,娘子衣衫单薄,还是早些回舱为宜。在下尚有账目未核,先失陪了。”
他转身欲走,袖摆却被人轻轻扯住。
殷晚枝仰着泪眼看他,手指捏着他一片袖角,力道不重,却带着股执拗:“先生且慢……”
就在此时,旁边货箱后“咚”一声闷响,伴随着沈珏压低的吸气声。
只见他捂着额头,一脸“我什么都没看见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尴尬表情,从阴影里拐了出来。
景珩:“……”
殷晚枝:“……”
还真是人生处处是观众。
她迅速松了手,用绢帕拭了拭眼角,背过身去,肩膀微颤,仿佛羞窘难当。
景珩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袖子从虚空中扯回,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