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她最后一个清晰的感知,是门外那点猩红微光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夜还很长。
但这一夜,有人守在她的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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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青山将白天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话姜宝意说得断断续续,有些地方含糊带过,可他听明白了。一个姑娘,早早没了母亲,父亲又刚走,揣着最后一点指望来找奔头,却被那样算计。
他想起自己刚被送到这里时的情形。异样的眼光,刻意的疏远,繁重脏污的农具修理活计压的他喘不过来气。日子是灰扑扑的,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尘。
可比起她遭遇的那些,似乎又算不得什么,至少没人用那种下作的法子害他。
里间传来一声很轻的翻身响动。
程青山侧耳听了听,呼吸声似乎有些乱。他没动,依旧保持着平躺的姿势,只是目光转向那面隔开里外间的旧布帘。深蓝色的布,洗得发白,在黑暗里只是一片更浓的阴影。
时间一点点过去。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四月夜间的凉意。
忽然,里间传来一声短促的抽气声,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喉咙,紧接着是床板轻微的“吱呀”一声,仿佛上面的人猛地蜷缩起了身体。
程青山立刻坐了起来。
黑暗中,他看不清布帘后的情形,只听见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呼吸声越来越乱,中间夹杂着几声极低的、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呜咽,又立刻被她自己咬住。
她做噩梦了。
程青山没有立刻出声。他在地铺上又静坐了几秒,听着那明显是陷入梦魇却强自压抑的声响,才动作极轻地掀开被子,站起身。他没穿鞋,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拉开门闩。
木门发出极其细微的“吱扭”声。他侧身出去,反手将门虚掩,留下一条缝隙。
院子里比屋里亮些。一弯下弦月挂在老槐树的枝桠间,洒下清冷的、水一样的微光。夜风更明显了,吹得树叶沙沙轻响。
程青山靠在门边的土墙上,从裤袋里摸出烟盒和火柴。他抽出一支烟,在指甲盖上顿了顿,才划亮火柴。橙黄的火苗腾起,照亮他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角。他拢着手点燃烟,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很快被风吹得没了形状。
烟草粗糙的味道弥漫开来,略微压下了程青山心头那点说不清的滞闷。他其实很少抽烟,这盒烟还是前阵子帮公社赶修抽水机,主任硬塞给他的,一直放在口袋里没动。
屋里又传来一点动静,像是被子被猛地蹬开,又慌忙拉回的窸窣声。然后是更长久的死寂,连那压抑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只有一片紧绷的、令人不安的安静。
程青山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那道虚掩的门缝上。里面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想起傍晚在供销社,她看着蒋明胜时那双烧着火却又含着泪的眼睛;想起她说“那是我爹的钱”时,那股执拗的、不肯认命的劲头;也想起她站在那一点微末光源下轻声说自己夜盲时,那份不自觉流露的、却又立刻被她自己压下去的依赖。
这是个倔强的姑娘。
倔强,却又刚刚被敲碎了所有倚仗。
烟在指尖静静燃烧,积了长长一截灰。程青山没去弹,任由它挂着。夜风掠过他单薄的衬衫,带来凉意,他也没动。只是站在那里,像这黑夜里一棵沉默的树,听着门里那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指间的烟快要燃尽,烫到了手指。
也就在这时候,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试探的咳嗽声。很轻,轻得像羽毛擦过耳膜,但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得不容错辨。
程青山立刻转过身,面向木门,却没有立刻推开。他等了几秒,才朝着门缝,压低声音开口:“做噩梦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沉一些,隔着门板传进去,显得有些闷,却奇异地稳。
门里没有回应。
程青山并不意外。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赤着的、沾了尘土的脚面,又抬起手,指节在粗糙的木门板上极轻地叩了两下,不是催促,更像是一个提醒——我在。
然后,他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缓和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没事。”
顿了顿,他补上了最后那句:“门没锁。”
这句话说完,他便不再出声。重新靠回土墙,从烟盒里又摸出一支烟,但没有点燃,只是捏在指间,慢慢捻着。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投下的、斑驳晃动的影子上,耳朵却留意着门内的每一点细微声响。
他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被子被慢慢拉动的摩擦声。听见一声长长的、带着颤抖的呼气,像是终于把憋在胸腔里的恐惧一点点吐出来。然后,是身体重新躺平,陷进床褥里的细微声响。
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虽然还有些浅,但不再是那种惊惶的紊乱。
程青山捏着烟的手指松开了些。
他知道,她听进去了。
然后,她像一只躲在暗处的猫,又忍不住伸出她的爪子,直白试探他的底线。
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