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畏惧他,憎恨他,想他去死。这个女人偏想他活。如果知道十恶不赦的魔尊就是那条龙,还想让他活吗?柳无枝无意识转了一下头,眉头紧皱,似在对抗体内难熬的痛楚:“我也不想死。”
“我想……成仙。”
魔尊毫不留情打断:“死了这条心。”
少女竞似听到了,像遭到了极大的打击,生机迅速衰败下去。不成仙,就入药。
百里折阙心头莫名一空,俯身擒起她的下颌。鼻息扑在指甲尖,生机尚在,眼底暴戾又慢慢褪色。
柳无枝烧得迷迷糊糊,恍惚听得毫无温情的一句:“你敢死,本座说到做到。”
是魔尊。
他早就威胁过,如果她擅自死了,要去阎罗殿拘她的魂魄,永世不得超生。生死循环,草木荣枯,本就是天地法则,怎么能这般不讲道理?“也别自视甚高。若没死,本座也不会让你好过。“声音似乎带了一丝强行挽回威严的自得,刻意至极,“千刀万剐,剜魂炼魄,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坏蛋。
这番伤势,对仙草本源而言不算多重,但妩织的身体底子太差,加上耽搁了最佳救治时间,失血过多。最关键的,是强行灌入太多魔尊之血,小灵芝需要时间适应和排出这些侵入识海的"异物”。三天后的子夜,柳无枝在魔尊的床上睡醒。冥蝶昏鸦寂静栖息在围栏立柱上,白骨灯泛出幽绿光晕。青年侧对床榻,利落孤峭的轮廓溶在残夜里。
他手心捧一块头骨,指节似如切玉,色泽比白骨更冷。无需刀凿,只凭尖长指甲游走刻划,骨膜髓质沙沙作响,烛盘灯柱渐次成型,白屑粉尘如星烬洒落。
明明夜视有瑕,可他依旧是那副慵懒又漫不经心的神态。幽光映入异色瞳眸,一似红梅,一胜白雪,孤清绝艳,美不胜收。把人骨人皮做成灯笼,明明是十分可怖的事情,他却做得优雅又流畅,仿佛在创作一件艺术品。
深紫袍服迤逦铺散在榻边地面,魔尊如同坐在茫茫宇宙的中心,诸天万象皆与他无关,只专注于镂刻本身,雕玉成月,照亮沉沉夜色。察觉她醒了,视线微偏,不疾不徐落下。
“尊主,"柳无枝呆呆地望着这副惊心动魄的容颜,声音微哑,“你真的要把我千刀万剐吗?”
魔尊短暂噎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昏迷时竞还能听到那些威慑,嗤道:“想死?本座偏不让你如愿。”
柳无枝皱眉:没死就要被剐,明明是他自己说的啊。她默默撑臂爬起,一盏玲珑剔透的骨灯倏然递来,骷髅空洞的眼窝正对着她,鬼火寂静燃烧,仿佛无声的威慑。
柳无枝却以为是魔尊的礼物,毫无惧色道:“谢谢尊主!”魔尊长眸眯起,凉嗖嗖问:“知道这是什么吗?”不等反应,就先揭晓了答案:“魔将的头颅。”在影境,魔将误会她被大师兄“挟持",情急之下放箭阻拦,现在竞成了她手中的一盏灯?
柳无枝呆滞解释:“他是为了保护我才放箭的,没有做错什么。”“本座未准便擅自动作,其罪当诛。“想到被魔箭所伤的某个仙盟弟子,他声音一低,“倘若再阻拦本座行事,这就是你的下场。”柳无枝低头打量怀中的骨灯,指尖摩挲不停。月色晦蚀,灯火幽芒。骷髅头被做成灯罩,鬼火长明不息,光线温和且不刺目,可作照明之用一一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永生?舍己为人的小灵芝分外认同这种循环利用,一边点头,一边提出小要求:“我想做成兔子形的,比较可爱。”
魔尊:?
灯火映得胸前一抹亮色闪烁,柳无枝定睛一看:“渡魂小铃铛!”此刻,那只她同魔尊要了很多次的渡魂铃,正挂在脖子上。有这个,她或许真的能平安回家了!
一觉醒来收到两件礼物,柳无枝眼睛弯成了月牙,一会儿摸摸骷髅灯,一会儿晃晃渡魂铃,再次道:"谢谢,谢谢尊主!”不加收敛的开心撞入胸怀,眼里碎星满溢。魔尊忽然觉得,耗费魔血保她一条命,倒也没那么不值。
落在口头,却仍是一句威胁:“影境媚修本座自会处置,百里玄夜根基尽失,若再敢暗中勾结传信,你自己掂量后果。”柳无枝晃着铃铛,惊讶于反派竞还活着。
是因为救她,魔尊才错过了抓住百里玄夜的最佳时机吗?柳无枝一时有些愧疚,立刻澄清:“我只勾结尊主。”“勾结”差不多就是“勾引"吧,没毛病。她没有察觉到魔尊的僵硬,喜悦过后,残留的痛感再次清晰。柳无枝捂住心口:“受伤真的很疼的。”
魔尊拧眉:这是撒娇,还是求安慰?
却见少女抬起头,清晰又认真道:“所以,尊主你也要记得保护好自己呀。”
“不要只保护别人,不要总让自己受伤了。”灵芝不会生病,亲身体验过才知道有多痛,但魔尊却一直在忍受这种痛苦。十年,百年,永无休止。
百里折阙一寸寸打量少女毫无作伪的神情。半响,哂笑出声。她居然,敢把他说得像个舍己为人的正道侠士。真是痴迷不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