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罗冲来回翻着那几张临幕纸。
阿秋将罗泽楷所写的字双手奉上。
“这焕之果真写私塾功课了。”
罗冲斜倚在老爷椅上,抬手捋了下山羊胡,眉眼舒展,放声大笑:“秀儿你看,这焕之字写的真不错!”
焕之是罗泽楷的表字,是罗冲请人所起,代表着焕发生机,也肩负起家族重任,虽然大梁都重农抑商,但罗家也极其重视孩子教育。
听闻这话,柳秀的身子不由得一颤,捏着茶杯的指尖发紧,罗冲自正妻去世后,她作为舞姬入府为妾,这么多年也不曾为罗府添丁。
本来这罗泽楷是养在她名下,但越大越顽劣,后罗冲就让罗泽楷独院了。
柳秀盯着那毫无章法的烂字,脸上表情僵住,强硬抹出一抹笑容,语气彻底放得柔和:“老爷说的是,这焕之字写的确实不错。”
罗冲心情不错,随即下言:“你去把温先生叫来,我得好好奖赏下她!这焕之已经多日不肯写私塾先生的功课了。”
柳秀见形式目前不利于她,想劝解罗冲,把茶杯递上,柔声道:“老爷,这新先生才来一日,不如在观察观察吧,我怕这新先生对焕之不利。”
语气迟疑道:“毕竟还是个未出阁女子.......”
罗冲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语气沉闷说道:“这段康安来了吗?”
段康安是罗冲为罗泽楷所请的私塾先生,本是落魄举子,后隐居南山的居士,罗冲三顾茅庐这才请来。
请来后罗泽楷并不珍惜,时常捉弄。
话音刚落,就有小斯来报,罗冲招手,小斯随后贴近罗冲耳边说了一句话。
罗冲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桌上的茶盏震出水,瞥向阿球的眼神淡淡,平复后声音不急不缓道:“阿球你去看看,这罗泽楷又如何折腾段康安了。”。
柳秀身躯一震,伸手轻轻挽住罗冲的衣袖,小心翼翼蹭着他,声音放软,带着一丝娇憨:“老爷,不要生气了,刚好我们就看看这新先生如何解决这个情况的。”
柳秀瞥了眼阿秋离去方向,希望这小子折腾得越大这才越好,虽然自己不曾为罗府填丁,抚了抚自己小腹,但这家产她也争得了。
书房内窗明几净,段康安坐在主座太师椅上,手里还拿着本《论语》。
罗泽楷坐在侧门的小杌子,对面坐着的则是温实。
段康安起身,走到罗泽楷桌前,他手持竹制教鞭,轻轻点在罗泽楷的临摹纸上。
“你这昨日的功课写的真不咋地.......亏阿秋说你做了功课。”
温实见状从书中抬头,段康安目光扫了下她,冷哼一声,随后拿着教鞭敲在那临幕纸上。
温实有些疑惑,这是她第一次与段康安见面吧,怎么对自己恶意这么大。
宣纸所制的临幕纸本就细软,这一敲就断裂。
“手伸出来!”
罗泽楷本就没耐心,手里一直把玩着糖块,全当没听见,心思早就飘到书房外。
段康安随后又重复了遍:“手伸出来!”
段康安手持教鞭,目光沉沉落在堂下:“少爷,这《论语》已经教了三遍了,您还在这玩弄物件,眼里还有我这个先生吗?”
罗泽楷歪倒在椅子上,从手上的糖块分出心思,漫不经心抬眼:“你教的我都不喜欢。”
言外之意,我不想听你讲课。
说罢,又低头玩弄手中的糖块。
一旁伺候的小斯大气不敢出,希望少爷安分点,害怕段先生去请出柳姨娘。
柳姨娘与罗泽楷一向不和。
“段先生,您和少爷都休息会吧。这有些糕点,您先尝尝。”温实从身旁伺候的丫环手中拿着托盘。
毕恭毕敬递到段康安面前。
“段先生,您尝尝.......”
段康安眉头皱起,心里不悦他教训人时被打断:“你什么身份?先生教训弟子时旁人不能插嘴。”
这个规矩,温实确实不知,要是知道也不会在此刻供火了。
温实眉梢微挑,嘴角勾出一抹淡笑:“我也少爷的先生,您教训他也得经过我的同意.......”
段康安气得脖子涨红:“你从古至今可没有女先生教学的!”
温实神色从容回答道:“班昭第一个收徒授业的女教师和第一位“后妃师”,她还续写了《汉书》,晚年写成《女诫》,卫夫人是王羲之的书法启蒙老师,这二人哪一位不是女先生?”
“你!能跟班昭、卫夫人相比?”
温实目光与罗泽楷交集,迟疑片刻后,嘴角泛起一抹淡然的笑:“她二人有名皆是做出巨大成就,且有出名的学生,我相信我的学生也可以。”
二人话锋针对,各不相让。
段康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笑话:“靠你那不入流‘童蒙馆’乡野之子,还是靠眼前这个.......”
段康安话没说完,温实便明白了他的潜意。
作为罗府为罗泽楷所聘请的私塾先生,有傲气是好事,哪个问人没有傲气?但如此看不起自己的学生,便是他有问题。
就在这时,一阵响声打破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