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稷离开江既白的宅子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命扁豆驾车到了别苑。
别苑的仆人都是福禄精挑细选出来的,在秦稷的授意下,没有通报,一路畅通无阻的将人领到了商景明的屋外。
房门是关着的,仆人朝秦稷一躬身,然后上前敲门。
屋内,梁大夫刚给商景明换过药,商景明听到敲门声,以为是仆人来送晚膳,也没太在意只道,只随口一问,“何事?”
仆人低声道,“商公子,是公子来探望你了。”
商景明闻言心头一突,扶着床柱就要起身,忙道,“快请进。”
这别苑的仆人称他为商公子,称边玉书为边公子,若只“公子”二字,那必定是指代一人,借他八百个胆子他都不敢再冒犯的那位。
梁大夫看他匆忙的举动也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按在床上,竖着眉毛训商景明,“起身动作别这么猛,结的痂一会儿裂开,伤情又要反复!”
商景明满头大汗,垂死挣扎,“我知道了,你别按着我,我慢慢起!”
你知道要进来的人是谁吗?你就按着我!
“既然是大夫的嘱咐就老实听着,少起身折腾。”秦稷踏进房门,淡淡开口。
商景明立刻偃旗息鼓,陛下发话,自然是免了他起身行礼的意思。
他在别苑住了这么些时日,知道这里的仆人虽然训练有素,但对陛下的真实身份未必都清楚,再加之梁大夫还在呢,他不好表现得太夸张。
“上次脑袋昏昏沉沉的,没来得及好好向公子道谢,见到公子适才有些激动。”
秦稷自己身上都还带着伤,没有太多说客套话的心情,单刀直入地问,“伤势恢复得如何。”
商景明没想到陛下会惦记自己的伤,有些受宠若惊,“多谢公子关心,一点棍伤而已,景明习惯了,无碍的。”
话一出口,商景明就有点懊恼。
他在家习惯了用“习惯了”这种话刺商豫,一时没转过口风来,此处听起来略显刻意,有在陛下面前给商豫上眼药的之嫌。
子言父之过到底有点出格,搞不好会惹陛下不喜。
看见陛下站在床边,商景明连忙朝旁边的椅子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转移话题,“公子请坐。”
他们不过两句话的功夫,仆人已经开始上茶,因为住过边玉书和商景明两个伤员,屋子里的椅子上都铺了厚厚的垫子,秦稷一语不发地落座饮茶。
商景明悄悄观察着陛下的神色,发现陛下的神色有些难看,还以为是自己刚刚的话惹陛下不快,可说出去的话收不回,后悔也晚了。
反倒是梁大夫,没察觉到什么异样,细致地向秦稷交代了点商景明的伤情,“商公子身体健朗,伤口已经全部结痂,血痂下皮肉生长的时候伤口会有点发痒,这都是正常现象,等过些时日,血痂脱落后就好了。”
这大夫倒还算尽职尽责,秦稷目光浅浅掠过被随手搁在床边的灯笼,“你有什么打算?”
商景明顺着秦稷的视线看过去,微微定了定神,在心里梳理了一下措辞。
他不知道陛下对此是什么态度,方才已经失言一次,说话要小心一点,不能让陛下觉得他满心怨怼、意气用事、难堪大用。
商景明随手拿起床边的灯孔,轻轻抚过商豫写的那行字,忍着心中的恶心,面色平静地道,“我与父亲之间误解颇深,隔阂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可不论如何,父亲是关心我的,于我有养育之恩,等我伤好回府,该去向父亲道歉。”
商景明低垂着眉目,说着违心的话,“我练好本事,将来若有机会,总能让父亲看到我的长处,向他证明自己,消除父子之间的隔阂。”
时人重孝,他绝不能把忤逆不孝摆到明面上,更不能说出口,摆到陛下面前,这几乎等同于自断前程。
不论陛下心里怎么想,都不可能明面上支持他忤逆不孝,商景明羽翼未丰之前,唯有蛰伏,以待来日。
商景明抬起头,眼中暗涌着若隐若现的期许光芒,意有所指地问,“只是不知道我有没有证明自己的机会?”
秦稷浅浅啜了口茶,不答反问,“觉得憋闷吗?”
商景明的瞳孔微缩,或许旁人听见这话还会以为陛下指的是他商景明与父亲有隔阂觉不觉的憋闷,但商景明却绝不这样认为。
陛下的意思是:委屈求全,为了蛰伏披上一层羔羊的皮以待来日,觉不觉得憋闷?
心跳声震颤在商景明的耳边,商景明滚了滚喉头,“心有期待,便不觉得憋闷。”
这句话既可以理解为对修复父子之情心有期待,也可以理解为对羽翼丰满心有期待,商景明倒是学得很快。
秦稷放下茶盏,“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便是雏鸟也总有长出丰满羽翼的一天。”
商景明舔了舔有几分干涩的唇,微微扬起嘴角,眼中华光熠熠,“景明明白。”
秦稷指节敲了敲桌子,觑他一眼,“小棒则受,大棒则走,弄一身血淋淋的伤,将父亲置于不义,又何尝不是一种不孝?”
商景明勉强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