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虽然收复了燕云十六州,但是这十六州之地沦陷百年,已经沦陷百年。
虽然史进早就在这里分田分地,但也才三年不到。
三年,不足以让一个被异族统治了百年的百姓,真正相信汉家的朝廷不会再抛弃他们。
三月的燕京,风还冷着。
那种冷不是洛阳的湿冷,是干冷,冷得刺骨。
风从北面的燕山豁口里灌进来,卷着黄沙和尘土,打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疼。
城外的田野里,本该是春耕的时节,此刻却一片荒芜。
田埂上的草已经返青了,嫩绿的,在风中瑟瑟发抖。
可田垄之间,看不见一个扶犁的农人,听不见一声吆牛的吆喝。
只有几只乌鸦落在田埂上,歪着脑袋,望着空荡荡的田野,偶尔发出几声沙哑的“呱呱”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凄凉。
官道上,三三两两的百姓正往南走。
有赶着牛车的,有挑着担子的,有背着包袱的,还有抱着孩子、牵着老人的。
没有人说话,只是低着头,匆匆地走,象一群被惊扰了的蚂蚁,不知该往哪里去。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蹲在路边,面前摊着一张发黄的纸。
那是地契。
纸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角都卷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永为世业”四个红字。
这是三年前分田时,朝廷发下来的。
老汉蹲在那里,已经蹲了半个时辰了。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里攥着那张地契,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那张被风霜磨砺得粗糙如岩石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块地,就在官道边上,田埂上的草已经返青了,地里的土也解了冻,黑油油的,一锄头下去就能翻出新鲜的泥土。
可现在,他要把这地退回去。
“爹。”身旁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是他儿子,手里牵着一头瘦驴,驴背上驮着两个包袱。后生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走吧。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下一站了。”
老汉没有动。
他只是蹲在那里,望着那块地,望着田埂上那几株刚冒出头的野草,望着远处那条通向榆关的官道——那条官道,百年来不知走过多少金人的铁骑,走过多少契丹人的兵马,走过多少汉人的血泪。
“三年前,”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象破锣,“分田的时候,朝廷的人说,这地是咱们的,世世代代都是咱们的。谁也夺不走。”
后生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老汉站起身,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他弯下腰,将那张地契轻轻放在田埂上,又捡了块石头压住,怕被风吹走。
那动作很轻,轻得象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转过身,牵过儿子手里的驴,向南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
那块地还静静地躺在那里,黑油油的,等着人来耕种。
可他不敢种了。
女真人要回来了。
听说还有倭人给女真人做帮手,还有那个姓刘的大齐皇帝。
十四万大军,正在猛攻锦州。
锦州离燕京才多远?
三百里。
三百里,骑兵一天一夜就能到。
老汉想起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讲靖康年间的事。
金人南下,一路烧杀抢掠,所过之处,十室九空。
他爹就是那时候死的——被金人的马蹄踩死的,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后来金人占了燕京,占了这燕云十六州。
汉人的日子,像牲口一样过了几十年。直到三年前,梁军来了,赶走了金人,分了田,日子才好起来。
可现在,他们又要回来了。
老汉的眼框红了,却没有让泪落下来。
他只是最后望了一眼那块地,然后转过身,大步向南走去。
那背影在官道上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只留下田埂上那张被石头压住的地契,在风中微微翻动,象一只垂死的蝴蝶,在做最后的挣扎。
燕京城,府衙后堂。
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公孙胜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叠刚从各州县送来的急报。
每一封都说的是同一件事,百姓退地。
他的眉头紧紧拧着,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
那张清癯的脸上,此刻满是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手指间的笔已经握了太久,中指上磨出一个红红的印子。
“国师。”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主事小跑着进来,手里又捧着一封急报,气喘吁吁,“涿州又报,三日之内,已有三百馀户百姓退地。知州劝他们不要退,拦不住。百姓现在不将地退了,等女真人杀回来,谁有他们的地,谁满门都得死绝……”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
公孙胜的手猛地攥紧了那封急报,纸张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簌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