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其馀人都已散去,只剩下史进和岳飞两个人。
窗棂外没有月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那盏青铜雁足灯里的蜡烛跳了几下,火焰渐渐稳定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
暖阁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爆一下的噼啪声,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鹏举,”史进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岳翻的事,你心里有没有怨气?”
岳飞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没有立刻回答,望着史进,望着这张在灯火下显得格外疲惫的脸。
那张脸上,眼窝微陷,两鬓已经有了几丝白发,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陛下,”岳飞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淅入耳,“臣对陛下的处置,没有任何意见。”
史进看着他,没有说话。
岳飞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很平,平得象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虽然人不是他岳翻杀的,但他确实购买了大量的土地,还假冒臣的笔迹在地契上签臣的名字,假冒臣的手印。就冲这些罪孽,如果他不是臣的胞弟,陛下或许已经杀了他了。”
史进的手指停住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岳飞,望着这张棱角分明的脸,望着这双此刻平静如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坦然。
“你能这样想,很好。”史进的声音放轻了些,“他的妻儿呢?你照看着?”
岳飞点了点头:“臣每月派人给他们送些银钱粮米去。”
“你那点俸禄够吗?”史进问,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岳飞沉默片刻,那张被北风吹得粗糙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尴尬:“大家都吃得少点。”
史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方才任何表情都真实。
他坐直身子,手撑着案沿,看着岳飞:“这样吧,我给你加点俸禄。”
“不可。”岳飞几乎是脱口而出。
史进的眉头微微一动:“为什么?”
“无功不受禄。”
史进靠回椅背,手指又开始轻轻敲着案沿:“你不是杀败了十万西夏军吗?锦屏山那一仗,你带着八万多人,把察哥的十万大军打得落花流水。这不算功劳?”
“臣弟走到今日这一步,臣有推卸不掉的责任;其二,抚养胞弟妻儿,这原本就是我这个大哥该做的。”岳飞抱拳躬身,声音沉稳如常,“其三,痛击西贼,是臣分内之事,不敢领额外的俸禄。若每做一件分内之事都要领赏,那和商人做买卖有什么区别?”
史进的手指停住了。
他望着岳飞,望着这张此刻满是认真的脸,望着这双毫不闪躲的眼睛。
“那算我这个皇帝,给你的赏赐,行不行?”史进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象在商量,不象在施恩。
岳飞摇了摇头,那摇得很慢,很轻,却异常坚定:“臣有俸禄,不用赏赐。陛下的赏赐,还是留给在沙场上奋勇杀敌的将士吧。他们比臣更需要。”
暖阁里,一阵沉默。
史进看着他,看了很久。
心中既有敬佩,也有无奈,半晌方才从嘴里蹦出一个字来:
“滚。”
那字说得很重,可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怒意,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昵和无奈。
岳飞微微一怔,随即深深一揖:“臣告退。”
他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那背影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挺拔,象一棵松,象一杆枪。
“鹏举。”史进忽然叫住他。
岳飞停住脚步,回过头。
史进靠在椅背上,望着他,嘴角微微勾起:“明日方天定来,你去迎一迎。”
岳飞抱拳:“臣遵旨。”
他转身,推门而出。
那扇门在他身后合拢,将他的脚步声隔绝在外。
暖阁里,只剩下史进一人。他坐在那里,望着那扇已经合拢的门,望着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微光,忽然摇了摇头,轻声说了一句什么。那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窗外的夜色正浓,远处隐约传来鸡鸣声,第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悠长。
两日后,洛阳城南,十里长亭。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有散尽,象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官道两旁的田野。
道旁的柳树在雾中若隐若现,枝条低垂,在无风的清晨里一动不动。
岳飞勒马立于亭前,身后跟着二十名御林军骑兵,人人甲胄整肃,腰背挺直。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山文甲,外罩素罗袍,胯下白马,腰悬长剑,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岳帅。”身后一个队正策马上前,压低声音,“来了。”
岳飞抬起头,望向南方。
官道尽头,烟尘滚滚。
烟尘中,一面“明”字大旗从雾中浮现,旗下数百骑缓缓而来。
当先三骑,并辔而行。
三人中有郑彪。
岳飞是认识郑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