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间府衙的后堂里,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刘锜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封从洛阳送来的圣旨。
他已经看了不知多少遍,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了,却还是忍不住又看一遍。
“只要能将金人的主力就地歼灭,具体如何用兵由你们阵前统帅临机决断。”
“不要事事请旨,以免贻误战机。”
“作战方略由参军存盘即可。”
“另:刘锜奏折已转递威胜州岳飞,并附同样圣旨一份,亦转至威胜州。”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鲜红的御玺印文,指腹能感受到纸张上微微的凹凸——那是皇帝用
印时压出来的痕迹。
窗外传来更鼓声。
寅时三刻。
他竟然看了一整夜。
“刘帅。”身后传来脚步声,参军王宣披着外袍走进来,看见刘锜还坐在那里,愣了一下,“在下见你房中的灯还亮着,所以来看看……你一夜没睡?”
刘锜点头。
“还在看圣旨?”
刘锜点头。
王宣当然能理解刘锜的激动。
当今圣上的这道圣旨不仅仅是同意了刘锜的方略,更是下放了权力,最重要的是还在帮他协调岳飞。
王宣是跟着宗泽添加的梁军。
别的不敢说,对于赵宋皇帝的将将,他是深知的,最忌的就是放权。
哪怕前线主帅再有本事,只要离了京城,一举一动都要受朝廷节制。
稍有违拗,轻则罢官,重则掉脑袋。
在这个方面看,赵老二可以说是做到了极致。
将领率军出征,必须照着他拍脑袋画的阵图用兵。
照着阵图用兵,败了追究主将的责任,因为赵二要推卸兵败的责任;
不照着阵图用兵,就算胜了,也是“违诏”。
王宣道:“刘帅,在下可以断言,陛下的胸襟,胜过赵宋的所有皇帝,金人非灭亡不可!”
刘锜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五月的晨风裹着田野的气息涌进来,带着露水的清凉,带着庄稼将熟的味道,带着远处村落里隐约的鸡鸣。
他的眼框微微泛红。
“王参军,”他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口飘来,“你我之辈,能遇到这样的君王,如果还不能建功立业,那也就只能说明我等无能了!”
王宣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刘锜身侧,与他并肩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夏收时节的河北平原,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金黄的麦浪在午后的阳光下翻涌,一眼望不到边。
田埂上,农人挥着镰刀,一茬一茬地割倒麦秆,身后的妇人弯腰捆扎,半大孩子提着水罐在地头来回跑,喊着爹娘喝水。
打麦场上,连枷起落,噼啪声此起彼伏,和着笑语,汇成一片丰收的喧闹。
真定城头,韩世忠扶着箭垛,望着城外那片繁忙景象,脸上却没有什么笑意。
“韩帅。”身后传来脚步声,吴用登上城楼,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各营的夏收安排都定下来了。按您的吩咐,每营抽一半人手帮忙收麦,另一半轮换操练。五日内,真定府境内的麦子能收完八成。”
韩世忠点了点头,接过那卷文书,却没有看。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条通向燕京的官道。
“中令相公,”他忽然开口,“你说,完颜兀术那厮,会不会趁着咱们夏收,再来一次?”
吴用沉默片刻,缓缓道:“金狗刚吃了亏,五百轻骑的尸体还在燕京城外堆着呢。完颜兀术就算再蠢,也不会这么快又来。”
城楼下,骤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浑身尘土,脸上汗与灰混成一团,背上插着一根赤色翎羽——那是皇帝亲军的标志。
“报——!”那骑士几乎是滚下马背,跟跄着扑到城门前,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洛阳密令!呈韩都统制亲启,督护、参军和司马共阅!”
韩世忠的眼睛微微一亮。
他大步走下城楼,接过密信,撕开封印,取出内中文书。
目光掠过纸面。
速度极快。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越来越深,最后化作一阵低沉的笑声。
吴用跟在他身侧,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韩帅,陛下怎么说?”
韩世忠将密信递给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夏收之后,开始第二阶段北伐。”
吴用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接过密信,仔细看了一遍。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
“夏收毕,即刻进军。粮草辎重,密筹勿宣。待金狗措手不及,一举破之。具体方略,阵前自决。”
落款处,鲜红的御玺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吴用抬起头,望着韩世忠。
韩世忠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中令相公,”韩世忠的声音压得很低,“陛下的意思,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