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洛阳皇城,紫微殿。
冬日的晨光刚刚爬上殿脊的琉璃瓦,将那一排排鸱吻染成淡淡的金色。
丹墀之下,文武百官已肃立多时,朝服上的金线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呼出的白气在面前聚成薄雾,又很快散入清冽的空气中。
殿门大开。
殿内,御座高悬于三层玉阶之上,背后屏风上绣着五爪金龙,在烛火映照下仿佛随时要破云而出。
御座两侧,两名小黄门手持拂尘,垂首而立,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皇上驾到——”
唱报声刚落,史进已从后殿转出。
他没有着冕旒衮服,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系玉带,发束金冠。
那身装扮在满殿朱紫之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的脸在烛光下显出极深的疲惫——昨夜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但那双眼睛是醒着的,目光扫过之处,满殿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湮灭。
史进走到御座前,没有坐。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御座的扶手上,望着殿中黑压压的百官。
“关胜呢?”他问。
刑部尚书裴宣出班,躬身道:“回陛下,已押至殿外候旨。”
“带进来。”
“带罪将关胜——”
唱报声一层一层传出去,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
片刻,殿门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两名殿前亲卫押着一人,缓缓走入。
关胜。
他着一身囚服,灰白的粗布裹着那曾经魁悟如山的身躯,此刻却显得空荡荡的。
头发披散着,未戴枷锁,但那双手被麻绳紧紧缚在身后,勒进皮肉,留下一道道青紫的痕迹。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象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走到殿中央,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御座前的史进。
四目相对。
史进没有说话。
关胜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跪了下去。
膝盖触地,发出沉闷的“咚”声。那声音不大,却象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满殿寂静。
史进望着那个跪伏于地的身影,望着那灰白的囚服,望着那头披散的白发——那些白发,三个月前还是黑的。
“关胜。”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殿宇间清淅入耳。
“罪臣在。”关胜的声音沙哑得象破锣,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没有抬。
“我警告过你,刘豫不可信,不可纳降,不可与其议和。”
史进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象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刘锜苦谏,你一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把八门火炮拱手送人,把宣赞的命——”
他顿了顿。
“丢了。”
那两个字落在殿中,象两枚钉子。
关胜的身躯剧烈一颤。
他的额头更深地抵进金砖缝隙里,肩膀微微耸动,开始小声抽泣。
当初宣赞是和他,还有郝思文一起上的梁山,可以说宣赞是他关胜的嫡系,可是因为他的中计,丢了性命,他的内心比谁都痛。
史进的目光始终落在关胜身上。
“我昨夜想了一整夜。”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象在自言自语,“怎么处置你。”
关胜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杀你。”史进说,“你是梁山出来的,我下不去手。”
殿中,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杀你。”史进继续说,“宣赞的家人,我没法交代。那八门火炮,我没法交代。那些死在黄粱坡的将士,我没法交代。”
他的声音骤然一冷:
“朝廷的法度,更没法交代。”
满殿的呼吸声都仿佛停滞了。
史进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缓缓展开。
显然,这是史进亲自拟的,没有假手任何人。
“关胜听旨。”
关胜以额触地,整个身子伏了下去。
史进的声音平稳如刀裁,一字一句念道:
“原大梁北伐军东路军都统制,五虎上将之首、关胜,北伐之际,违抗圣意,轻信降将,致使火炮陷敌、副将阵亡、士卒死伤无数——论罪,当斩。”
斩字一出,关胜的身躯剧烈抽搐了一下。
但他没有抬头,没有求饶,只是伏在地上,象一截腐朽的枯木。
“念其昔日战功,及梁山旧谊——”史进顿了顿,“削职,夺爵,抄没家产,流放登州。”
削职。
夺爵。
抄没家产。
流放登州。
那四个词,像四记闷棍,同时砸在关胜身上。
他依旧伏着,没有动。
殿中,有人终于忍不住了。
“陛下——”
林冲从班中抢出,扑通跪倒,叩首于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斗:
“陛下!关将军年事已高,登州苦寒之地,此去千里,他……他这把年纪,如何受得了?臣请陛下开恩,就让他留在洛阳,不得出门,臣愿担保他此生再不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