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真定以南六十里处的旷野上,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史进一身玄甲,外罩猩红披风,胯下乌云盖雪宝马,立马于黄龙大纛之下。
晨风拂过他颌下微髯,目光沉静地望向北方——真定方向。
身后,中军主力五万,连同韩世忠所部集成后的八万将士,合计十三万大军,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猛虎。
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压冻土的嘎吱声,汇成一股沉闷而威严的声浪,惊起沿途枯草间凄息的寒鸦,扑棱棱飞向铅灰色的天空。
“报——!”
一骑探马自北面飞驰而来,马蹄溅起枯草碎叶,至帅旗前滚鞍下马:“启禀陛下、韩帅!金军主力已于我军前三十处‘杀胡坡’列阵!伪宋刘豫、常胜军郭药师、蒙古合不勒部皆在阵中!总兵力约二十万!”
“杀胡坡?”史进眉头微挑,“这地名,倒是有趣。”
韩世忠催马上前半步,低声道:“此地地势南缓北陡,坡顶平坦开阔,利于骑兵展开。金军选在此处列阵,是想借地利之便,发挥其骑射之长。”
史进点点头,目光锐利:“那就去会会他们。传令全军,列阵前进,直扑杀胡坡!”
“得令!”
日头渐高,雾气散尽。
当梁军前锋抵达杀胡坡南麓时,已近午时。
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这片古老的战场上。
杀胡坡果然名不虚传——一道长约十多里、宽约五里的缓坡自北向南倾斜,坡顶平坦如削,仿佛天神巨斧劈就。坡上枯草萋萋,间有嶙峋怪石,在风中沉默伫立。
而此刻,坡顶之上,已是黑云压城。
二十万金、宋、蒙联军,依山列阵,旌旗蔽空。
正北居中,是完颜兀术的女真本部精兵,黑甲如潮,那面巨大的黑底金狼大纛在风中狰狞舞动;
左翼是刘豫的伪宋军,衣甲驳杂,但阵型严整,显是得了女真调教;
右翼是郭药师的常胜军,清一色的汉军衣甲,却打着金国旗帜;
更外围,是合不勒的蒙古骑兵,如同散落的狼群,在阵线两翼游弋呼哨。
刀戟的寒光在秋阳下连成一片刺目的金属森林,战马不时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一股混合着皮革、铁锈、汗水和隐隐血腥的气息,随着北风飘向南麓。
梁军阵中,令旗翻飞,号角连绵。
十三万大军如同精密的钟表仪器一般,在迅速展开,依据地势与军种特性,布下了一个层次分明、攻守兼备的巨大阵型。
中军处,史进亲率的援军与韩世忠、吴用的直属精锐稳居内核,如同磐石。
李逵的“虎豹营”被特意安排在前列,这群悍卒虽数组不算最齐整,但那股子亡命徒般的凶煞之气冲天而起,仿佛一群被铁链暂时栓住的嗜血猛兽,只待锁链松开,便要扑出噬人。
他们是中军最锋利的尖刀。
中军左右两翼,如同巨人的臂膀般伸展。
左翼,鲁智深倒提禅杖,与武松、解珍、解宝、焦挺、石勇、龚旺等步战悍将领着大队步兵列阵。
他们多持刀牌、长枪、重斧,阵型厚实,脚步沉稳,每一步踏下都似能让大地微颤,是抵挡敌军冲锋的铜墙铁壁。
右翼,杨雄、袁朗、邹闰、杜迁同样率领步兵方阵展开,与左翼遥相呼应,形成稳固的支撑。
在这左右两翼步兵阵线的后方,杀机暗藏。
四十馀门黝黑的火炮被推到缺省的土垒之后,炮口微微昂起,对准了北面坡顶;
三十架需数人操作的床子弩也已张开狰狞的巨弓,寒铁弩箭粗如儿臂,斜指苍穹。
这些远程利器沉默地蛰伏着,等待着将死亡泼洒向敌群的时刻。
步兵数组的两侧外缘,轻骑如翼展开。
左翼外,张清、徐宁、卞祥、琼英、魏定国、单廷圭各率本部轻骑兵,人马轻捷,刀光映日。
右翼外,索超、杜坣、孙安、山士奇、马灵、杨林的轻骑同样严阵以待。
他们如同阵型两侧伶敏的触角与锋利的钩刃,既负责掩护侧翼、侦查突击,也将在关键时刻化作切入敌阵的闪电。
而在这所有阵型的最后方,地势略高的平缓处,是大梁真正的王牌——花荣、孙立统领的骑射军,以及呼延灼亲自坐镇的铁骑军。
骑射手们引弓待发,目光锐利如鹰;
呼延灼、韩滔、彭玘的铁骑军则人马俱甲,重矛如林,沉默如山。
他们并未急于展露锋芒,而是如同潜伏于草丛深处的洪荒巨兽,只要一声令下,立刻冲出,将敌人碾碎。
赤色的旗帜在各部上空飘扬,连成一片燃烧的怒涛。
刀枪的寒光与铁甲的幽暗交织,十三万大军肃然而立,仿佛一片瞬间生长出来的、无声而危险的钢铁森林,与两里外北坡上黑云压城般的敌军,遥遥相对。
旷野死寂,唯有旗幡在风中扑打的声响,以及数十万人的呼吸声,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突然,金军阵中号角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