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殿东暖阁的门扉被轻轻推开时,外头秋阳正斜,将殿前汉白玉丹墀照得一片澄明。
暖阁内却光线柔和,鎏金仙鹤灯树上的烛火早已点亮,与窗外透入的夕照交融在一起,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史进正站在那幅几乎占满整面墙壁的巨幅《九州舆图》前,背对着门。
舆图上,从洛阳向西,一条粗重的朱砂线直指长安,再蜿蜒向西北的泾州、秦州。他的目光,正凝在那条在线。
“陛下,柴尚书到了。”内侍轻声禀报。
“请。”史进转过身。
柴进一袭紫袍玉带,头戴展脚幞头,稳步走入暖阁。
他在距离史进五步处站定,躬身长揖:“臣柴进,奉诏觐见。”
“免礼。”史进摆手,走到紫檀木御案后坐下,指了指案前一张铺着锦垫的圆凳,“坐下说。”
“谢陛下。”柴进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置于膝上。
这位昔日的沧州贵胄、梁山泊的“小旋风”,如今官居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度支,眉宇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沉稳与干练。
内侍悄无声息地奉上两盏茶,青瓷盏中茶汤清碧,热气袅袅,是江南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
茶香在暖阁中淡淡弥漫开来。
史进没有碰茶盏,手指在案上摊开的一份文书上点了点:“柴卿,今日请你来,是为一件事——京兆府。”
柴进神色微肃,凝神倾听。
“京兆府是联通洛阳和西北的咽喉要道。”史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更是从中原往泾州、秦州前线输送粮食、军械、兵员的命脉。此地安稳,则西北无忧;此地若乱,则西北将士的补给线便有断绝之虞。”
他顿了顿,看向柴进:“知府一职,我已决定由赵明诚出任。他熟悉做过知府,有治理地方的经验。但通判一职……”
史进抬起眼,目光直视柴进:“还缺一个得力之人。通判掌监察、粮运、刑名,位卑权重,需得是我信得过、且通晓政务、善于协调之人。柴卿以为,派谁去最为妥当?”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闻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柴进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垂目,看着面前茶盏中缓缓舒展的茶叶,心中念头飞转。
陛下为何独独召自己来问此事?
京兆府通判固然重要,但朝中能胜任者并非没有。
陛下特意提及“信得过”、“通晓政务”、“善于协调”……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再联想到京兆府连接中枢与西北前线的特殊位置……
柴进忽然想起日前朝会上,朱武提议集成西北兵权,由曲端总揽,吴璘调任督护之事。
当时陛下力排众议,引曹操用张辽、李典共守合肥的典故,定下了将曲端、吴璘这两个素有旧隙的将领绑在一处的决策。
西北军权集成,朝廷需要一双可靠的眼睛,一个能平衡各方、确保粮道畅通、又能随时将前线实情密报中枢的“自己人”,坐镇长安。
而这个人,既要足够分量,让曲端、吴璘乃至关陇各方势力不敢轻视;
又要懂得进退,不干涉军事指挥;更要对陛下绝对忠诚……
柴进缓缓抬起头,迎上史进平静却深邃的目光。
柴进直起身,目光清澈,“既如此,臣也不必再有顾虑。陛下问京兆通判人选——臣以为,臣,柴进,最为合适。”
依照古例,柴进、王进都要避讳改名。
但是史进颁布圣旨,名字是父母所赐,不必为了他一个人天下人都改名。
这个小小的举动,在梁国百姓看来,陛下胸襟非常人可及。
史进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面上依旧平静:“哦?详细说说。”
“其一,臣曾任户部尚书,总理钱粮度支,于转运、仓储、调配之事,颇为熟悉。京兆通判督理粮运,正是臣之长。”柴进条理清淅,不疾不徐,“其二,臣出身世家,早年与三教九流皆有交往,此番正好出任京兆府通判。京兆府连接中枢与边镇,需协调各方,安抚地方,臣自问尚可胜任。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显真诚:“陛下集成西北兵权,以曲端为经略,吴璘为督护。此二人皆一时豪杰,然旧日嫌隙,恐难尽消。朝廷需一稳重之人坐镇长安,既不过多干涉军务,又能时时关注,确保军需无缺,并将实情上达天听。臣愿做陛下放在长安的那双眼睛,那颗定心丸。”
说完,柴进再次躬身。
史进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暖阁内茶香袅袅,烛光明灭。
“好。”史进终于开口,只一个字,却重若千钧,“那就有劳柴卿了。你的户部尚书衔保留,户部日常事务,暂由侍郎蒋敬代理。”
柴进却摇了摇头:“陛下,臣既外放京兆,便当专心地方。尚书之职,关系中枢钱粮命脉,岂可长期由侍郎代管?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难成。臣请辞去户部尚书一职,由蒋敬接任。如此,朝廷度支有专主,京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