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万梁山军,指挥使加之督护,不过二百八十馀人。
史进要用的法子,说来简单——就是前世在政治课上学到的“诉苦运动”。
他用了整整三日,在兖州一处相对偏僻的校场中,对着这二百八十馀人,还有梁山一众没有军务,有空闲时间的头领也都在场,将“诉苦”二字拆开了、揉碎了讲。
第一日,他讲道理。
“人活于世,皆有苦处。穷苦人有穷苦人的苦——吃不饱、穿不暖、田租重、高利贷逼命。但富人就无苦吗?也有——怕家财被夺,怕权势不保,怕乱世难安。”史进站在堂前,目光扫过众将,“可为何天下苦人这么多,却少有人揭竿而起?”
他自问自答:“因为各人的苦是散的,是一滴一滴的水。咱们要做的事,就是把这一滴滴水汇成溪,溪汇成河,河汇成江——最后,冲垮这吃人的世道!”
第二日,他教方法。
“诉苦不是诉冤。诉冤是求人做主,诉苦是要人明白——咱们的苦不是命该如此,是有人让咱们苦!”他让督护、司马两两结对,一人诉,一人听。
起初众人扭捏。
石秀红着脸说幼时家贫,林冲低声讲高衙内逼妻,鲁智深拍案大骂郑屠欺人……说到深处,堂堂七尺男儿,竟有人眼框泛红。
第三日,他让演练。
二百八十馀人分成十组,每组再分“诉者”、“听者”、“引导者”。
史进亲自下场,扮一个被金人掳走女儿的老农,说到悲处,捶胸痛哭。
满堂寂静,只馀他压抑的哽咽。
连旁听的李逵都忘了瞌睡。
这黑旋风起初不耐烦,嘟囔着“直娘贼,有仇报仇便是,哭哭啼啼象个娘们”。
可听到第三日午后,樊瑞推他时,发现他竟双眼通红。
“铁牛哥哥,怎了?”
李逵闷声道:“俺……俺想起俺娘了。那年大旱,她为省一口粮给俺,差点饿死……”
朱武和吴用亲身体验了这一切,二人的心中都不约而同的道:“有了这等聚拢人心的神术,不得天下,天理不容啊!”
与此同时,城外的俘虏营里,五万降卒正过着他们军旅生涯中最古怪的日子。
饭食管饱——和梁山兵士一样,早粥午馍晚干饭,三日还见一次荤腥。
无人打骂——看守的梁山兵只在外围巡哨,只要不逃跑、不械斗,营内事务任他们自理。
偶有闹事的,也只是被“请”去单独营帐关几日禁闭,不鞭不打,饭食照送。
起初,降卒们惶惶不安,猜测梁山这是要“养肥了杀”还是“挑精壮充军”。
可三日过去,无事发生。
戒备心,便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中,一点一点消磨。
三日授课毕,二百八十馀名将校各回本营。
当晚,各军埋锅造饭后,督护、司马们没有象往常那样解散队伍,而是将士兵们聚到营中空地。
七万梁山军,加之五万俘虏,分作六百馀处。
每处二三百人,围坐成圈。
圈中心点着一堆篝火,火上架着铁壶,水汽袅袅。
石秀所在的大营里,最先开始。
“弟兄们,”石秀站起身道:“今夜不练兵,不讲令,咱们……说说话。”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些:“石某先说罢。我祖籍是江宁人,十岁那年,为凑钱给母亲治病,家父去求村里的富户老爷借钱,不想那狗日的不仅不借,还将我爹打了一顿,我爹怄气不过,一病不起,和我娘前后下世了。这以后,我就养成了一个抱打不平的性子,所以江湖人送‘拼命三郎’的诨名……“
营中鸦雀无声。
良久过后,一个兵士问道:“石将军你爹你娘的仇报了没有?”
“还……还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梁山军还没有杀过去。”
“等俺们梁山军杀过去了,俺和你一起去给你爹娘报仇,将这一家子杀个干干净净!”
石秀泪流满面,拱手道:“多谢兄弟!”
这时,一个兵士接上:“俺家原是东平府佃户,东家年年加租,交不上就牵牛抓鸡。那年冬天,俺爹冻死在东家门前,东家嫌晦气,叫人拖去乱葬岗喂了野狗……”
一个接一个。
起初是梁山老兵诉苦,后来,俘虏里也有人忍不住开口。
一名俘虏道:“石将军,小的……小的也说两句。小的本是齐州农户,今年年初,金兵打草谷,抢了小的粮,烧了小的屋,还把小的小妹……掳走了。”
他声音发哽,说不下去了。
“俺……俺是被刘豫强征来的。不去,就抓俺老娘下狱……”
“金人来时,俺村三百口人,逃出来的不到五十……”
“俺媳妇被地主糟塌,俺去告官,反被打折了腿……”
哭声起初零星,渐渐连成一片。
篝火噼啪,照着每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三百多处营地,三百多堆篝火,今夜都在燃烧同一种火焰——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