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铺子里那些边角料、碎铁片,不管好的坏的,全买下来。价钱随他开。”
“啊?掌柜的,咱们不做丝绸生意了?”
“做个屁!”何掌柜难得爆了粗口,“命都要没了,还做什么生意!”他指着纸上“捏沙成团”那一段,“看不懂吗?要‘铸钱’!没铜,就用铁,用布,用棉花!缝成包,塞满!城里不是还有好多从东海逃难过来的人吗?把他们找来,教他们缝!告诉他们,缝的时候,心里想着——地稳住!海里的畜生,锁死!”
阿旺似懂非懂,但见掌柜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不敢多问,连忙跑去办事。
何掌柜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攘的街道。卖豆浆的挑子冒着热气,妇人牵着孩子买早点,书生夹着书袋匆匆走过。
他想起那年江南水患,林昭姑娘混在灾民里,浑身湿透,眼神却亮得像烧着的炭。她说:“何掌柜,信我,这世道还有救。”
他现在还信吗?
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连试都不试,等那怪物真到了江南,这些烟火气,这些鲜活的脸,都会变成纸上的血字,河里的浮尸。
他抓起桌上那枚林昭早年留给他的、作为信物的特制铜钱(边缘刻着小小的青蚨纹),紧紧握在手心。
那就试吧。
湖州城外,一座僻静的庄园。
这里是那位致仕老翰林的养老之地。老人姓周,今年七十有三,须发皆白,但精神还算矍铄。此刻,他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同样一份抄录的檄文。
是他的长孙,一个十八岁的秀才,今早从城里带回来的。年轻人气喘吁吁,脸上又是惊恐又是兴奋:“祖父!城里到处都贴满了!茶楼酒肆都在传!说是……说是林昭林大人从西域传回来的!”
周老翰林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看了很久。
看完,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长长叹了口气。
“祖父,”长孙小心翼翼地问,“这上面说的……铸钱聚念,锁海屠神……听起来,像是……像是巫蛊之术啊。朝廷……朝廷能允许吗?”
周老翰林没回答。他起身,颤巍巍地走到窗边。窗外是他精心打理的小花园,几株晚梅开得正好,幽幽的香气飘进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朝为官时。那时沈砚舟权势熏天,清流噤声。有一次大朝会,讨论江南盐政积弊,他仗着年纪大,出列说了几句实话。下朝后,沈砚舟在宫门外叫住他,笑眯眯地说:“周老,年纪大了,就该在家含饴弄孙,颐养天年。朝堂上的风雨,沾多了,伤身。”
那是威胁。他听懂了,不久后便称病致仕。
这么多年,他把自己关在这小园子里,种花,读书,写字,假装外面的天塌地陷都与他无关。可心里那点火,其实从来没灭过。只是被灰盖着,冷了。
现在,这张纸,这纸上滚烫的、甚至有些粗俗的字句,像一阵狂风,把他心口的灰,吹开了一个角。
他想起了林昭。那个在江南粮案中,以女子之身,将沈砚舟的党羽掀了个人仰马翻的奇女子。她后来入朝,推行新政,处处碰壁,被多少人骂“牝鸡司晨”、“祸乱朝纲”。
可就是这个人,现在在万里之外,对着全天下喊:别跪着,起来,跟那怪物拼了!
拼不过怎么办?
那就死呗。
总比跪着等死强。
周老翰林转过身,看向满脸惶惑的长孙。他浑浊的老眼里,慢慢聚起一点光。
“去,”他对长孙说,“把庄子上所有的佃户、长工,都叫到前院来。再把咱们粮仓里,陈年的豆子、麦麸,都搬出来。”
“祖父?”长孙不解。
“不是吃。”周老翰林摆摆手,“磨成粉,和上水,捏成团子。告诉他们,捏的时候,心里想着林大人纸上写的那句话——地稳住!”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朝堂诤臣的铿锵:“再告诉城里那些老家伙,我周延鹤,捐半年俸禄(致仕仍有半俸),购铁购药,送往东海!谁愿意跟,老夫记他一份人情!谁要缩着,等那怪物来了,别怪老夫家的门,不给他开!”
长孙惊呆了。他从未见过祖父如此……激昂。
周老翰林说完,似乎有些脱力,扶着桌子喘了几口气。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想,自己大概是真的老了。
老到不怕死了。
老到……又想当一回年轻时候那个,敢指着奸相鼻子骂的愣头青了。
苗疆,阿兰娜的寨子。
消息不是贴出来的,是唱出来的。
几个从山外回来的苗家汉子,带回来一支古怪的歌谣。调子是古老的祭祀曲,词却全是新鲜的大晟官话,夹杂着苗语,唱得磕磕巴巴,但意思明白:
“东海有大鱼,吃地又吃人……不怕不怕,捏泥巴,心里骂,骂它滚回老家……”
阿兰娜正在溪边洗药草,听见歌声,手里的竹篓“哐当”掉进水里,药草顺水漂走。她也顾不上捞,赤着脚就跑向寨子中心的祭坛。
老巫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