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剔,连路引上驿站的戳记都层次分明。陈禹办事,确实老道。
“王珣那边呢?”她问。
“鱼儿已经闻到饵香了。”萧凛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三日前,王珣名下靠近通州码头的一处货栈,账目出了点‘小问题’,亏空了一笔不大不小的银子。他正焦头烂额,怀疑手下管事中饱私囊,却又抓不到把柄。我们的人,适时地‘提起’,南城有个临时帮人算账的年轻娘子,眼睛毒,账目过手便知有无猫腻,收费还低廉。据说,帮西市好几家铺子揪出了做假账的伙计。”
林昭了然:“他动心了?”
“还没。”萧凛摇头,“王珣此人,虽平庸多疑,却也不至于随便听信传言就用人。他派人去南城打听过,确实有这么个叫‘姜宁’的女子,赁住在最便宜的大杂院里,平日深居简出,只接些零散的账目活儿,口碑不错。他手下的人,还‘无意中’拿到了一份她帮人核算的、关于一批绸缎染料进货的账目分析,条理清晰,指出了几处价格异常。”
“那是我让陈禹提前准备好的‘样本’。”林昭道,“既然他有了兴趣,也做了初步调查,那么,正式的‘考核’,应该就在这几日了。”
“不错。”萧凛看着她,“你准备何时‘出现’?”
林昭计算了一下时间:“明日。王珣疑心重,拖久了,他要么另寻他人,要么疑心更重。趁他对货栈亏空一事最烦躁、最急于解决的时候,让‘姜宁’出现在他最容易接触到的地方。”
“何处?”
“他常去喝茶听曲的‘悦茗轩’后巷。”林昭早已计划妥当,“那里有几家专替附近商铺、货栈处理零散账目的写字摊。明日午后,我会在那里,‘恰好’接一笔与王家货栈有生意往来的小布庄的账目。王珣若真想用我,自会派人来‘请’。”
萧凛沉吟:“风险在于,他若亲自来,或派来的人眼毒……”
“所以,‘姜宁’不能与‘林昭’有丝毫相似。”林昭放下粥碗,走到妆台前。镜中映出她清冷的面容。她拿起妆奁里一些不起眼的物件——深浅不同的粉膏,描眉的黛石,还有一小盒特制的、能轻微改变肤色和肤质的药膏。“声音、体态、举止、乃至眼神,都需要调整。好在,半月时间,我对着镜子,练得差不多了。”
她开始动手。先用药膏打底,让肤色变得略暗,带些江南水汽氤氲的润泽感,而非京城女子常见的白皙。眉毛描得略粗,眉峰柔和,减弱了原本的锐利。唇色用极淡的胭脂,点出些气血不足的孱弱。最后,在眼角点了一颗小小的、不起眼的褐色小痣。
当她转过身时,萧凛微微一怔。
镜中那个眉眼沉静、略带愁苦与书卷气的年轻女子,与平日清冷锐利的林昭,已然判若两人。不仅是容貌的细微改变,更是整个人的气质都沉了下去,像一块被生活磨去了棱角的温润青石,内里或许坚硬,表面却光滑收敛。
“如何?”她问,声音也变了,比原本的嗓音略低,语速稍缓,带着一点似是而非的江南口音尾调,不浓,恰好让人听出是南边来的,又辨不出具体州县。
“……很好。”萧凛定了定神,心中震撼。他早知道她心思缜密,却没想到连易容伪声之术,也能在短时间内掌握到如此地步。“只是眼神……‘姜宁’的眼神,应该更谨慎,甚至有些怯生生的,对陌生环境和人物抱有天然的防备。而你现在的眼神,深处还是太稳,太静。”
林昭闻言,对着镜子,慢慢调整。她垂下眼帘,再抬起时,那双清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层薄雾般的迟疑和谨慎,目光不再直接与人对视,而是稍稍下垂,或快速掠过,带着一种受过欺压、不敢完全信任他人的瑟缩感。
“这样?”她轻声问,声音里也适时地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凛看着,终于缓缓点头:“可以了。”
次日,午后。
雪后初霁,阳光惨白地照在积雪上,晃得人眼晕。空气依旧冷冽,吸进肺里像有小刀子刮。
悦茗轩后巷,比前头正街清静得多,也杂乱得多。污水在未化尽的雪泥里积成一个个小洼,泛着可疑的油光。几家低矮的铺面门口挂着“代写书信”、“卜卦算命”、“清算账目”的破旧幌子,在寒风里无精打采地飘着。
林昭——此刻已是“姜宁”——坐在一个靠墙的、用旧门板搭成的简易写字摊后。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棉布衣裙,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和领子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外面罩着一件同样半旧的鸦青色棉斗篷,戴着挡风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摊子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看起来翻阅过很多次的《九章算术》、《算法统宗》之类的旧书。她面前摊开一本账册,正拿着笔,蹙着眉,一点点核对着上面的数字,时而拨弄一下手边一个旧算盘,动作不快,但很稳。
偶尔有路人经过,瞥一眼这寒酸的书生(或女子)摊子,便又漠不关心地走开。巷子那头,悦茗轩的后门偶尔打开,飘出丝竹声和隐约的笑语,与这里的清冷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