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欲擒故纵?”
“从京城到通州码头,陆路一百二十里,途经三处驿馆,两处险要山林。”萧凛放下茶盏,指尖在桌上虚划了一条线,“他带着那么多‘累赘’,走不快。咱们的人会一路‘护送’,确保他平安到达码头。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林昭懂了。在赵谦最接近“安全”,最放松警惕的那一刻,才是收网的最佳时机。那时截下的,可能就不只是几箱金银了。
“需要我准备什么?”她问。
“准备好辨认账目和书信。”萧凛看着她,“赵谦仓皇出逃,带走的必定是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我们要从那些东西里,找到能把‘玄字叁号’、冬衣采买、甚至可能存在的那个标记,串联起来的实锤。”
接下来的三天,京城表面平静如常。
秋意渐深,枫叶红了,银杏黄了,达官贵人们开始筹备赏菊宴,市井百姓忙着囤积过冬的柴炭。但在这片安宁的日常之下,一股暗流正在悄无声息地蔓延。
最先是在城东的文华书局。新到的一批《时文菁华》里,夹着几份字迹工整的手抄文章,掌柜说是某位不愿具名的清流先生所赠,供诸生“开阔眼界”。文章很快被几个常来淘换书籍的贫寒书生拿走,在低矮的出租屋和简陋的茶馆里传阅。
“写得好啊!句句说在咱当兵的心坎上!”一个曾经在边军待过两年、因伤退役后在码头扛活的老兵,在茶棚里听半识字的朋友磕磕巴巴念完,拍着桌子吼了一嗓子,眼眶有点红。
接着,南城“四海茶馆”的说书先生老周,在某日午后闲篇时,“偶然”提起他有个远房表侄在宣府当兵,来信说今年的冬衣薄得透风,棉花一坨一坨的,还不如多穿两层单衣。底下听客唏嘘一片。
“要我说啊,这里头肯定有猫腻!”一个卖炊饼的汉子嘟囔,“朝廷拨的银子,指不定被哪层黑了心肝的吞了!”
话语如同风中的蒲公英种子,看似轻飘,落地却可能生根。
第三天下午,国子监的藏书楼里。
几个监生正围在一起低声议论,手里传阅的正是那篇《边关寒士问》。为首的是个姓徐的廪生,家境贫寒,但学问扎实,素有耿直之名。
“此文虽无名姓,然针砭时弊,一针见血!”徐廪生脸色因激动有些发红,“‘玄字为号,簿册茫然’,说得何等痛快!我等读书人,若只知埋头圣贤书,对这等蠹国害民之事装聋作哑,岂不有负平生所学?”
“徐兄慎言!”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监生连忙压低声音,“事关军需,牵涉必广,妄议恐惹祸端。”
“惹什么祸端?难道说实话也犯罪?”另一个年轻气盛的监生不服,“沈阁老前几日还在朝堂上力主彻查呢!我看写这文章的人,定是与阁老一样,心怀天下的仁人志士!”
议论声渐渐大了些,引来更多监生围观。文章的内容和其中的质疑,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一群最易热血沸腾的年轻士子心中荡开涟漪。
几乎在同一时间,翰林院某个僻静的编修值房内。
一位姓王的翰林侍读将手中的抄稿轻轻放下,眉头微锁。他是沈砚舟的门生之一,素以谨慎着称。
“文章写得不错,忧国之心可嘉。”他对坐在对面的同僚低声道,“只是这‘玄字为号’……未免有些含沙射影。如今朝中正在清查张启明案,此人此时抛出这般言论,是巧合,还是……”
同僚捻着胡须:“或许是哪个知晓内情的下层官吏,敢怒不敢言,以此方式发声?也未可知。不过,这话头既然传开了,总要有人过问。依我看,不如将文章抄录一份,呈送阁老?阁老最关心边备民生,或可知晓其中深意?”
王侍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阁老自有明断。”
傍晚,沈府。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墨香混合,形成一种沉静宁和的氛围。沈砚舟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那篇《边关寒士问》的抄稿,正就着明亮的烛光细看。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只有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偶尔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捕捉的幽光。
管家沈忠垂手侍立在一旁,屏息静气。
良久,沈砚舟放下纸张,端起手边的定窑白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已经温了的参茶。
“文章写得不错。”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有理有据,忧思深远,是个读过书、有些见识的人写的。”
沈忠小心地问:“老爷,可要查查来源?如今外头有些议论……”
“查什么?”沈砚舟抬眼看他,目光温和,却让沈忠心头一凛,“书生议政,自古有之。所言之事,亦非空穴来风。边军冬衣,关乎将士体肤,朝廷早已在查。陛下圣明,自有公断。”
他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袖口:“传话下去,凡我门下弟子、故旧门生,对此等民间议论,不必过分紧张,亦不必推波助澜。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做好自己的事,忠于自己的职分,便是对朝廷最大的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