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断绝往来,可想而知,那家人即便回到了深耕多年的扬州,日子也不会平顺。无休无止的麻烦在等着他们,等着一点一点将他们蚕食。只看吧,皇帝一句话,兴盛伯一家也得元气大伤。出宫后,苏棋马不停蹄地去万物阁,把从宫里带走的点心给了二金。事情囫囵地和二金交代一通,不等二金咽下贵的要命的蟹粉酥,她匆匆留下一个有急事处理的借口,乘上鸾车再无踪影。“什么急事啊,姑娘跑的这么快。”二金眼睁睁地看着人消失,差点噎到。她一句话还没说呢。
循着记忆来到平康坊中僻静的宅院,苏棋有些踌躇不前,她自己渡过了腥臭的泥沼,可此时也并没有渡人的想法。
她依旧觉得,她的能耐渡不了一只恶鬼。
可是心底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响起,她信守自己的内心,还是来到了这座传不出一丝风声的宅院前。
这人连主持祭祀的机会都被抢走了,肯定病的很严重吧,再加上之前不知道有没有痊愈的伤势,苏棋忽然觉得,自己就算不报复他,他也已经很可怜了。对,她主动过来,就是为了当着气息奄奄的他,装模作样地说一句。“好可怜呐,晏二郎君。”
她透过时空的虚无看到了角落里脸色苍白的男童,也看到了寺庙中被刻意禁锢连仇怨都不能生出来的少年。
他多可怜,多可悲,多可笑。
苏棋深深吸了一口气,从鸾车上下来,结果她的双脚刚落到地面,宅院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
“二娘子。"是朝露他们,看到她,熟悉的面孔带着一分微不可查的颤抖。“带我去他在的地方。“苏棋抿着唇,口吻是有点硬的,毕竞时过境迁,她的身份已经有了很大的转变。
总之,底气很足。
……是。“朝露脸色不变,低眉垂首,引着苏棋入内。采薇等人落后了一步跟在后面。
苏棋“趾高气扬"地走在出奇安静的路上,没多久撞见了被皇帝派来的太医,太医的神色凝重,见到她,先是一愣而后恭敬地行礼。“大夫,他的风寒怎么样了?”
太医不敢和得宠的常曦殿下计较一个称呼,将晏二郎君的病情叙述一遍,接着,隐晦地抱怨起来,“还望殿下多劝劝二郎君,良药苦口啊。”意思很明白,晏二郎君确实病了,但他不愿服药,嫌弃药苦。苏棋一听,这还了得,想当初她被他欺骗后大病一场,差点连药都喝不上,后来,二金全和她说了,送药的婆子压根不上心,只把药剂随便一扔。“岂有此理,医术这么厉害的太医特地开出的药,居然嫌弃!”她气冲冲地走进了那个房门敞开的屋子,厚重的帷幔似乎遮住了所有的亮光,她走到帷幔的后面,仿佛进入了沉冷的黑夜。木香,药香,墨香一起构成了复杂隽永的气味,苏棋初一踏入,心神便有些晕眩。
但,即便晕眩,她的眼睛精准地找到了…那只躺着的恶鬼。黑色的长发散落,面色阴冷苍白,薄唇紧抿,唇色淡红,再有一身宽大的深色长袍,榻上的青年没有一丝人气。
只是一瞬,苏棋闯进来,他缓慢地掀开眼皮,盯着她。眸中有一点光,但仅仅是她的倒影。
“太医说你不愿吃药,你、你受了风寒却不吃药,是不是嫌自己活得命长了?“苏棋骂他,病死的鬼最难看了,沦落到地府都被嫌弃。阿鼻地狱都不收他。
“是啊,我嫌自己活的太久了,我死了会如很多人的意。许多人都会开心,这样不好吗?”
青年平静地说假若他病死了,她不必再为自己的存在而苦恼,也不必担心他杀害姜家那兄弟两个,如此不好吗?
他又笑,眼尾和唇角都勾起来,“我死了,棋奴此后不怕,不怨,是一桩好事啊。”
苏棋抿紧了唇,忽地一下冲到他的面前,手腕的佛珠解落,砸在青年的发上,而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他的脸。
如她所想,温温凉凉的感觉。
她闷声问,“如果,我愿意渡你,你可不可以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