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海湾内潮水渐涨,浪头一个比一个高,“哗啦”拍打礁岸,白沫溅上高处系缆的木桩。寒雾自林深处起,裹着湿冷的咸腥气,悄然笼罩了山谷,天上星月也都像蒙了层纱,朦朦胧胧,看不分明。
朱英见朱慕正独自站在院角,一动不动地仰着脖子望天,神情专注,手指还在不停掐算,似是在研究什么,遂走到他身旁问:“你也是为了送我们?”
朱慕耿直地摇了摇头:“不是,我来观星。”
意料之中的回答,朱英也随他仰头看了几眼,没看出个所以然:“有什么异常?”
“没有。”
“没有就好。”
朱英想了想,回头瞥一眼围坐在桌边打瞌睡的三个女孩,压低声音开口:“万一……只是说万一,我没有如期回来,你就带着菀儿和潇湘先回去,不用管我。”
朱慕收回视线,疑惑地扭头:“我?”
朱英理直气壮地点点头:“你好歹也是个修士,护送一下姐姐妹妹总不成问题,瀛洲并非安稳之地,不宜多留,假若能走,你们尽早走。”
朱慕眉头微蹙,用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端详她片刻,但他向来是能不多言就不多言,终是未置一词,颔首答应了。
朱英托付完后事,转身正欲走,不料身后之人却忽然叫住她,毫无预兆地问:“朱英,你信有天命么?”
朱英诧异回首,冲他一挑眉:“你问我?”
朱慕点头,再次认真问道:“你信么?”
“你说我信么?”朱英不禁怀疑他莫非也没睡醒,怎么还明知故问起来了,失笑反问:“我要是信,还能站在这?我早就投胎转世下辈子,这会儿都该有六尺高了。”
朱慕却摇头道:“你只是抗命,并非不信。”
“抗命还不算不信?”
“不算,抗命是信,顺命也是信,只有非顺非逆,视其为荒唐谬论,全不放在眼里,才算不信。”
朱英怔了怔,转回身正色道:“这是你新得的领悟?”
朱慕再次点头,垂眸摊开手掌,一枚莹润的白子静静躺在他掌心,内里一点星辉流转,正幽幽地闪着冷光。
“命运如棋,落子时顺水推舟是命,负隅顽抗是命,退避三舍也是命,信命者无论如何都已身在局中,既然如此,又要如何信命却不拘于命?难道天命并非既定?因果也并非相扣?难道所谓命数命理都是自欺欺人、本末倒置?”
朱慕越说语速越快,呼吸逐渐急促,细长的柳叶眼中燃起某种执迷的精光,竟一口气爆出来这么长一大段,抵得过他平日三天的话了,把朱英吓了一跳,赶紧抢上前几步,猛地屈指击在他胸口膻中穴,沉声喝道:“朱慕,你道心动摇了,收神!”
她动起手来可称不上温柔,朱慕被这一击震得整个人向后仰去,踉跄了两步,差点仰面栽倒,面色铁青地捂住胸口不吱声了,倒叫朱英提心吊胆起来,怎么也没想到,她一个成天打打杀杀的剑修还没出事,一个成天掐掐算算的木头居然先钻进牛角尖了,紧张地观察着他的神色问:“你没事吧?”
朱慕缓缓摇头。
也不知这意思是有事还是没事,好在家里尚有一位医师在,云苓听到动静,已经焦急地跑过来了:“怎么了?”
这闷葫芦有事想不通也不知道找人说说,光自己憋着使劲想,差点憋出大事,云大夫听闻他险些坏了道心,不敢怠慢,把朱慕拉过去,就着树下石桌把脉,朱英在旁边寸步不离地看着,谨防他再走岔真气,同时在心中把他方才的话仔细过了几遍,严肃地开口道:“是那枚劫尘?”
朱慕眼中方才的光芒被朱英强行打散,又恢复了往常空空无物的模样,闻言神色一黯:“是棋先生的局,我……解不开。”
什么先生不先生,那亓宫主把他们都当棋子用,还差点害死宋渡雪,朱英仍然怀恨在心,对他可没什么好印象,闻言眉头一皱:“他被劫尘蛊惑,害死满门弟子,连带自己都魂飞魄散,你听他的干什么?再说劫尘本就是祸害,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还瞎琢磨?那东西不能再留在你那了,给我吧,我来保管。”
谁知道朱慕思索片刻,却居然说:“不。”
自从朱英拿回天绝剑道,朱慕便再无翻身之日,始终是秀才遇到兵,说又没法说,打也打不过,被她随意捏扁搓圆,难得听到他拒绝一回,朱英都惊讶地睁大了眼:“为什么?”
“棋先生把它给了我,不是你。”
听着好像她在以大欺小、抢小孩玩具似的,朱英嘴角一抽,试图讲道理:“那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留着有何用?还会乱你道心,徒增风险,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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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慕坚决摇头:“不,我要留着。”
“……”
既然讲不通,朱英决定采取强硬手段,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挂在他腰间的储物袋,谁知她才刚提了口气,朱慕就触电般缩回搁在桌上的手,猛地按住腰间储物袋,神色警惕地盯着她,俨然一副防范她强抢的模样。
不妙,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