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英往下面扫了一眼,没话找话:“你看,那只鸟还叼了一篮子人,那个是不是你姑姑?”
灵气催动的机关凤凰并未直上九天,而是低低地盘桓在金陵城上空,羽翼翩跹,口中衔着一个花篮,篮中有十几人,最显眼的莫过于宋怀珠,贵妃娘娘一袭百鸟裙有千般色彩,独立在篮首,比真仙女还像仙女。
所经之处万民沸腾,好像滚油泼水,喧阗震天,无数天灯伴着贵妃的身影冉冉升起,还不断有罗帽、锦帕、披帛、珠钗被高高地甩到天上,百姓仿佛浪潮,欢呼着奔走在街巷间,只为了一睹贵妃娘娘的芳容。
宋渡雪却像是一点也不感兴趣,收回视线,冷淡地“嗯”了一声:“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朱英凝视他片刻:“你若是真想回,随时都可以。”
宋渡雪胸口起伏了几下:“我不能不回。”
朱英蹙起眉头:“因为什么?宫禁?宫禁不过就是几面土墙,想越就越了,有何不能?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什么?
怕兰因絮果,怕好梦成空,怕一失足成千古恨,怕生死两茫茫,更怕误了她愿穷毕生以求索的通天大道。
宋渡雪只看了她一眼,便转过脸去,默然不答。
天道人伦,前车之鉴,他怎能不怕?
朱英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宋渡雪的回答,默默叹了口气,也算是意料之中,新仇加上旧恨,宋大公子这会儿正在气头上,能愿意跟她说实话才怪。狐恋蚊血 首发
即便如此,她还是要把话说完。
“我记得天乙长老说过,心魔种会影响心智,叫人疑神疑鬼,郁郁寡欢,最后不仅旁人,连自己都无法再相信。我不知道困住你的是什么,但如果你找不到别的办法了,你可以你可以相信我。”
朱英垂下眼帘,俯瞰着方寸大小的金陵城,右手五指不自觉地开开合合:“不管多叫人望而生畏的东西,只要站得足够高,也和底下的宫墙一样,不值一提。修破道的皆是狂人,我亦是,妖魔也好,命数也好,你不必告诉我,我迟早会把它们通通踩在脚下。这原本就是我的道,你大可以放心,我不会怕,也不会退。”
“所以你也不要怕。”
城中凤凰再次引颈长鸣,扶摇而上,朝云端飞来,金羽燃着照火诀的明焰,仿佛一轮明晃晃的太阳。
朱英自觉该说的都说了,至于宋渡雪怎么想,也不是她能猜透的,反而舒了口气。又见那机关凤凰愈飞愈高,沈净知的亡羊补牢之计尚未开始,已经被她误了大半,心说要不然就算了,免得弄巧成拙,更招宋大公子不高兴。
遂主动开口道:“我送你回去。”
宋渡雪却蓦地反问:“你大费周章地把我弄到天上来,就为了陪你喝西北风?”
“不,本来是想带你去”
“为什么不去了?”
朱英莫名其妙地抬起头:“不是你一直闹着要——”
话音骤停,朱英猝然惊觉,宋渡雪目光幽暗如一潭深水,正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她。恰在此刻,机关凤凰自不远处盘旋而上,光芒淌过桃花潭底,好似泼洒了一捧不熄的火星。
空气霎时寂静,宋渡雪喉结滚动了一下,克制地移开视线:“我不回去了。你本来打算带我去哪,我跟你去。”
朱英被他盯得一愣,莫名感觉有些耳热,不甚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也不是非去不可,是我二师兄的主意,你不一定喜欢。”
宋渡雪挑眉:“人都拐过来了,你倒不想去了?”
朱英哑口无言,余光瞟见凤凰飞过后,满城天灯如野火流萤,突然想起沈净知跟她念叨过不下十遍的核心环节,倒吸一口凉气:“糟了,快走!”
施了匿踪咒的长剑破空而起,“嗖”一声从头顶凤凰的羽翼间钻出去,掀起一阵来之莫名的疾风,把花篮都吹得晃了两晃,趴在篮边的陈昭昭吓得惊叫一声,差点摔倒。
幸亏身后及时伸来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陈昭昭回头一看,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高僧,身披漆黑僧袍,灰蒙蒙的眼珠淡漠地俯视着她,收回手施了一礼:“公主殿下,高天危险,还请回到座上。”
陈昭昭吓得小脸煞白,紧紧抓着扶手,却瞥见宋怀珠仿若无事,轻扶着栏杆,平静地望向远处,于是也不肯走了:“不用,我就站在这儿。”
此时凤凰已经飞上了百丈高空,跪在旁边的内侍一眼也不敢往下看,强忍着晕眩颤声劝道:“公主殿下,风云不长眼,万一再有个颠簸晃荡的,您等到凤辇停稳再赏景也不迟啊!”
宋怀珠闻声回望了一眼,款款走下篮首的百花阶,招手道:“安乐,回来吧。”
陈昭昭立刻二话也没有,乖乖跑回她身边,黑袍僧合掌道:“阿弥陀佛,还是贵妃娘娘金口玉言管用。”
宋怀珠理了理陈昭昭被风吹乱的柔软发丝,温声道:“小孩子不懂事,圣僧莫怪。”拍拍小女孩的手臂,叫她坐回座位上,自己却走到黑袍僧身边,仰头往天空看去:“今夜天朗气清,哪里来的风?”
!黑袍僧视线落在方才剑影一闪而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