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背影,轻声说:“阿姨,是我。”
“我知道。你以为我忘了?”她转过头,瞪了他一眼,“饺子好了,端出去。”
九点,马强、付书云、马文平、林奉超、林奉雨陆续到齐。孙鹏飞的视频窗口从瑞士亮起——他九十八岁了,坐在轮椅上,身后是养老院的窗户。沈舟从伦敦连线,九十五岁,声音还是那么稳。梁露从墨尔本发来一条语音,说她那边是夏天,茉莉花开了。
客厅里挤满了人。老的,年轻的,坐着的,站着的。茶几上摆满了盘子、碗、筷子、醋碟。电视开着,放的是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没人听。
林淑珍从厨房端着最后一盘饺子出来,放在茶几中间。她直起腰,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
然后她问:“小暐呢?他怎么没来?”
客厅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鲍玉佳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饺子。危安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吴小雨闭上眼睛。
林淑珍站在茶几前,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小暐呢?他今天不回来吃饺子吗?”
没有人回答。
她看着鲍玉佳,又看着危安,又看着吴小雨。然后她慢慢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他忙,”她说,“忙就不回来了。饺子给他留着。”
她吃完那个饺子,又夹了一个。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风,吹过阳台的茉莉花,叶子沙沙响。
(四)9:00,饺子与记忆
鲍玉佳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饺子,很久没有动。她想起二十六年前,那个除夕夜,危暐打来的第一通电话。“玉佳,是我。”那个声音,她这辈子忘不了。后来她在缅甸的水渠边见到他,瘦得脱了形,脸上有淤青,嘴角有血痕。他交给她一张纸,上面是一个没写完的梦。她带回来,替他写完,署了自己的名。
现在那张纸,还在她贴身的口袋里。
她抬起头,看着林淑珍。老人正低头包饺子,动作很慢,但很稳。擀皮,放馅,捏边,一气呵成。包出来的饺子,边缘整齐,月牙形,和小暐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
“阿姨,”鲍玉佳轻声说,“小暐他——”
“我知道。”林淑珍打断她,没有抬头,“他死了。二十八年了。”
鲍玉佳愣住了。
“你以为我忘了?”林淑珍放下擀面杖,看着她,“我没忘。我什么都记得。他小时候什么样,长大了什么样,去缅甸之前什么样——我都记得。”
“那您刚才——”
“刚才我是想看看,你们谁会说真话。”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头。“你们每年都来,每年都哄我。说小暐出差了,说小暐忙,说小暐下次回来。二十八年了,他下次回来过吗?”
没有人说话。
林淑珍站起来,走到窗边,指着那盆茉莉花。“他走那年种的。我跟他说,三天浇一次水,别浇太多。他记着了,我也记着了。他死了,我还记着。花活着,我就记着。”
她转过身,看着鲍玉佳。“你那年去缅甸见他,他让你带什么话?”
鲍玉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递给她。林淑珍接过来,展开,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他让你替他写完那些代码,你写了。”
“写了。”
“他让你替他照顾我,你照顾了。”
“照顾了。”
“他让你替他看那盆花,你看了。”
“看了。”
林淑珍点点头,走回桌边坐下,继续包饺子。“那就行了。他没说完的话,你们替他说了。他没做完的事,你们替他做了。他没活完的日子,你们替他活。”
她包完最后一个饺子,放在案板上。“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五)10:30,阳台上的对话
吃完饺子,危安端着茶杯走到阳台。那盆茉莉花安静地立在护栏边,叶子还是绿的,没有花苞。他伸手碰了碰那些叶子,想起奶奶说的“再过四个月,就开了”。
吴小雨跟出来,站在他旁边。“想什么呢?”
“想我爸。他如果活着,今年五十八岁了。不知道他头发白没白,不知道他胃还疼不疼,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吃奶奶包的饺子。”
吴小雨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鲍阿姨说,那年她去缅甸见他,他瘦得脱了形,脸上有淤青,嘴角有血痕。但他还在笑。那种苦笑,鲍阿姨说,从小看到大的那种。”
“你见过那种笑吗?”
危安摇摇头。“没见过。但我知道是什么样。我见过照片。他十九岁那张,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特别开心。那不是苦笑。但后来——后来他应该笑不出来了。”
吴小雨沉默了一会儿。“你恨他吗?”
危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盆茉莉花,想了想,说:“不恨。因为他留给我的,不是债,是问题。怎么做一个和他不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