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察年不记得自己小时候叫什么名字了,可能是石头儿这样的贱名,他没父母,是村长把他捡回来的,村里人你一口我一口把他喂大。
塞北这里,中原打,漠南抢,不安生,这个山里的小村子,很容易被洗劫。
好在先过来的是燕霁初。
他只是路过,勘察地形,在村子里歇了会,村长絮絮叨叨地唠家常,提起了自己捡的孩子,便问他,“你能不能带他上京啊。”
那时候满清还在,他们本能地觉得,神明就应该去京城当官。
燕霁初一抬眼,瘦得跟麻杆一样的男孩疯狂摇晃村长的肩膀,“你不要我了?!”
最后燕霁初留下了很多粮食,算是替他报答了养育之恩。
“叫什么?”
臭小子把头扭过去,眼里含着泪。
燕霁初把他的脑袋掰回来,“我叫燕霁初,燕赵的燕,雨雪初霁的霁初。”
文盲就这么看着他,“啥玩意?”
“……叫霁哥。”
“我还以为你要当我爹。”
“也不是不行。”就是回去肯定挨钟哥的打。
小崽子哈气,不情不愿地喊了声霁哥,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哪个字,反正几袋子粮食就把他买了。
“我给你起个名字。”燕霁初心里早就有答案了,“燕察年,跟我姓。监察的察,过年的年。”
听不懂。
文盲随便点了点头,“你带我去哪,京城的方向不是这边。”
“当然不是,我们要去西北。”燕霁初伸手一指,“去那,我当老大。”
燕察年并没有被他唬住,趁还没走多远,半夜大家都休整的时候,他偷偷摸摸跑走了。
然后迷路了。
绕来绕去,又回来了。
燕霁初守后半夜,抬眼看他,“哪去了?”
小孩脸皮薄,累了,坐下来,闷声闷气地说,“看看有没有危险。”
燕霁初低低地笑,笑得他委屈,抬手就要打他,“笑什么笑!”
“行了。”燕霁初的大手按住他的脑袋,“不是把你卖了,你是神明,在那不安全。跟着我有保障,未来带你过好日子。”
什么算是好日子?
路途遥远,补给也不多,干粮都省着吃,燕察年完全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一连走了几个月,到了西北伊犁城,什么水果甜酒,什么馕和肉,都让他吃了个爽,这才相信什么是好日子。
“多吃点,赶紧长个,都没我的长枪高。”燕霁初总喜欢拍他脑袋,气得燕察年一天得跟他干好几架,什么孝顺都不存在的,燕霁初拿棍子他也拿,打不过就往房顶上窜,众目睽睽,燕霁初肯定不能翻上去揍他,没有形象。
燕察年物质条件迎来质的飞跃,精神方面也需要加强。
“默写一百个大字,错一点今晚就别吃了。”
“啊啊啊啊啊你真是个大混蛋!”
燕霁初在那边处理政务,他在桌子对面抄写,浑身刺挠,扭来扭去,燕霁初都感觉他能把裤子磨破。
“报告,申请休息。”
“五分钟。”
他跳起来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嘿哈嘿哈打了一套拳,把精力消耗完了才坐下来继续写,隔了半个小时又打报告,就这么消磨了一上午,总算是结束折磨了。
燕霁初很不会教程,总是想起来什么教什么,数理化生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燕察年学了个蒙圈,语文认字,外语能日常对话(被逼的),也就政史地好一些,是燕霁初拿手的。
有冲突和摩擦,燕霁初带他去前线,神明总得锻炼一下自己的胆量。
燕察年酷爱骑马,他觉得自由。
在西北那七年都是自由的。
随后中原打完了,燕霁初说该回去了,他收拾手底下的事情,安排给人类,燕察年在一边瞅,问他回哪啊?
回长安啊。燕霁初跟他讲长安有多繁荣,家里面有多好,燕察年听得眼里冒星星,但是他也有点担心,自己这么粗糙的一个人去那高级地方会不会有点土。
长安真的很好,很繁荣。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点拥挤,到处都是人,这个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多人。
他一直想催燕霁初,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回西北也好回塞北也好,我不想在这里,太拥挤了,还要限制神明出行,一点都不自由。
那宫墙四四方方,圈住了他半生。
总共就这么点岁数,都被困在繁华的长安里了。
“这里有先进的医疗设施,你在家里好好休养……”燕霁初没有违背两人的誓言,绝对不会隐瞒真实病情的,他们面对死亡都应该坦坦荡荡。
大将军顶天立地,不会被挫折打倒。
燕察年按住他的手,打断了他的话。
“霁哥。”
长安不是我的家。
我想回到草原上。
他看着他的眼睛,随后脑袋一歪,靠在他肩膀上,声音那么轻,却显得如此痛苦。
燕察年说,“别把我困在这里。”
别把我困在这里……
燕霁初捧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地,额头抵住手背,他哽咽了几声,“好,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