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御史出列了。
他没有直接提及吴晔,而是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道:
“陛下,西北大捷固然可喜,然臣以为,朝廷用人,亦当慎之又慎。童贯以武人之身,为国立此不世之功,足见真正能安邦定国者,乃是有根基、有根脚的栋梁之才,而非那些只会纸上谈兵、蛊惑圣听的方外之人。”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在场的人谁听不出来?那句“方外之人”,指的分明就是吴晔。
殿中的空气微微凝滞了一瞬。
那位御史的话音落下之后,并没有人立刻接话。
但这种沉默不是冷场,而是一种默契的停顿。
王黼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位御史,而是向前跨了半步,语调比方才更加恳切:
“陛下,臣以为刘御史所言极是。童大人在西北浴血奋战,靠的是真刀真枪的本事,靠的是数十年行伍磨砺出来的韬略。
此番大捷,足以证明,真正能为我大宋开疆拓土、安定社稷的,是那些踏踏实实治军理政的栋梁之才。”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转,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忧心:“臣听闻,河北路近日大雨连绵,水情吃紧。通真先生去往河北路,本心虽然是好的,可是他一去就拿下黎阳县令,利用陛下的空白告身,任免官员!”
“此等行为,实乃胡来,由此可见,此事不妥”
殿中的气氛随着王黼这番话,又沉了几分。
王黼话音落下之后,立刻有人接上了话头:
“陛下,王大人所言之事,臣亦有耳闻。
通真先生抵达恩州之后,尚未踏勘堤坝、视察水情,便先拿下了黎阳县令,又以陛下所授空白告身,擅自任命官员署理县务。臣窃以为,此举大为不妥。”
“黎阳县令即便有失职之嫌,也当由有司按律查办,或由河北路提刑司审理,或由吏部议处。
通真先生虽是陛下钦命前往河北处置灾务,然其一非台谏官,二非监司使,三无审案之权,如何能越过朝廷法度,直接拿问朝廷命官?
更遑论以空白告身自行任命替代之人,此例一开,朝廷的选官之权、黜陟之序,岂不形同虚设?”
“陛下信任通真先生,臣等不敢妄议。然法度者,国家之根本也。哪怕先生是一片公心,此等做法,也难免授人以柄。
况且河北路如今大雨连绵、水情危急,正需要上下齐心、各司其职之时,先生一到便先罢官易吏,恐怕会引得地方官吏人人自危,反而眈误了防汛的大事。”
这番话逻辑严密,措辞得体,既有对皇帝的尊重,又有对法度的维护,听上去句句都是在为朝廷着想。
但话里话外,不但弹劾吴晔,同时也挤兑赵佶。
一场本来应该是吹捧,封赏童贯的朝会,却变成了对吴晔的弹劾和攻击。
但是,这些人的目标,绝不止吴晔。
他们很快将矛头转向宗泽:
“陛下,如今河北路,宗泽一家独大,在河北搞起来一言堂,却不将河北各路官员放在眼里!”
“此人借天灾结党营私,又与通真先生勾结,这河北路的天灾,怕不是成了他们排除异己的好机会!”
一句句诛心之言,朝着皇帝投递过去。
朝堂上的风向,在短短几句话之间便彻底转了向。
早朝,此刻却变成了一场针对吴晔与宗泽的围猎。而更令人心惊的是,这场围猎的操刀者们,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
王黼退后半步,将舞台让给了身后的人。
“陛下,臣本不愿在捷报频传之际提及此事,然事关朝廷体统、地方安危,臣不敢不言。
据河北路数码官员联名递来的密信所述,宗泽自就任河北黄河使以来,行事专断,动辄斥责州县主官,甚至以‘防汛不力’为由,将两名不肯配合的知县当场杖责。
其麾下所任用的数十名属官,几乎全数是其昔日旧部或通真先生举荐之人,河北路原有的转运使、提刑司官员,竟被晾在一边,形同虚设。”
“臣知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防汛抗灾确需统一号令。
然宗泽此举,究竟是‘统一号令’,还是‘一手遮天’?
河北路数十州县,大小官吏数百人,他宗泽一人,便能断定谁可用、谁不可用?若此例一开,今后但凡有天灾,朝廷派遣的钦差便可凌驾于地方监司之上,那还要各路转运使、提刑司做什么?”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大殿中回荡不息。
坐在龙椅上的赵佶,面沉如水。
他没想到,这些人借着童贯的风,居然再次对他和吴晔等人,发动了攻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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