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红旗前的程文谦，给了刘东海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毫不夸张的说，这种压力里头更多的，是一种来自本能的震慑。
刘东海眼看着一场很普通的“了解情况”的工作谈话，不知不觉之间就演变成了省委副书记要和省委组织部打擂台的事实，不由得一阵心虚。
他一个刚到任，屁股下面的椅子都还没捂热乎的副书记，就要和省委组织部争夺任职时间的核算权，这确实给上级感觉很不好，吃相太难看了。
正面不行，那就侧面迂回一下。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迂回试探其实是零成本。
刘东海盯着程文谦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掠过的一丝波纹。
“文谦同志，你很维护他。”刘东海的声音不重，“当然，这只是我的第一感觉，可能是错误的。
但这不减半分我的好奇心，到底是什么样的干部这么优秀，值得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在任职年限上用‘天’来计数。”
面对刘东海的进攻式撤退，程文谦没有猛打猛追。这种攻击方式不是他当前的政治身份允许做的，起码现在不行。
所以，程文谦再次走回到椅子前，顺手帮刘东海续了一点水，这才坐下来，开始交心。
“我维护的是组织程序，是实事求是的原则。”程文谦语调诚恳，“当然，刘书记您说的对，事实上我也是在维护李怀节同志。
但我想，我维护的是他的正当政治权益。
至于李怀节同志是个什么样的干部，组织评定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来一一赘述。
您刚到衡北，可能对有些情况还不完全了解。
李怀节同志的提拔，不是哪一个人的意思，是省委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的。
会议纪要、考察材料、公示记录，所有程序性材料都完整可查。”
看到这样的程文谦，看着他很自然地往自己茶杯里续水的动作，刘东海再次认识到了程文谦的斗争手段。
刘东海对此的评价只有四个字：大巧不工。
自己在党校的那点斗争手段，在这样近乎浑然天成的手段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今天的会谈过程也显示了这一点。
如果自己不是坐在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上，如果程文谦已经成为省委秘书长，今天的会谈绝对会让自己的政治声誉受到不小的伤害。
看来，今后自己要学会藏拙了。
在斗争手段上，自己的水平真的很一般。
虽然如此，但刘东海也不会彻底认输。这和面子无关，和身份、斗志有关。
“我要看的就是这些。”刘东海坐回椅子上，“特别是常委会讨论时的原始记录。
文谦同志，你安排一下，今天下午就把相关材料送到我办公室。”
程文谦心头有些异样：可能这才是刘东海的目的，他要借此机会，摸清楚常委们的态度？
因为原始记录里不仅有讨论过程，还有每个常委的发言。
刘东海看这个，既有在程序上找出瑕疵的想法，也有进一步看清衡北省当前政治局势的意思。
“好的，我马上安排。”程文谦很爽快地答应下来，“不过刘书记，按照档案管理规定，常委会原始记录属于机密文件，调阅需要履行审批手续。”
刘东海摆摆手：“这个我知道。你去办手续，我签字。”
程文谦点点头，正要离开，刘东海又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刘东海的声音放缓了些，“文谦同志，你即将担任省委秘书长，这个位置很重要。
我希望你能站在全省工作大局的高度，协助新班子把程序规矩立起来、严起来。
过去有些做法，可能在当时有当时的考虑，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们要向前看，也要把走过的路理清楚。”
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含蓄。
刘东海就差明着说了：你这个省委秘书长要站对位置，要对省委书记负责。
“刘书记放心，我会认真履行职责。”程文谦说，“组织把我放在这个位置上，我就必须对组织负责，对工作负责。”
他没有说“对书记负责”，而是说了“对组织负责”。
这个微妙的措辞，让刘东海的眼神深了几分。
程文谦离开后，刘东海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从程文谦的态度看，想要从程序上直接否定李怀节的提拔，难度很大。
常委会集体决策、程序材料齐全，除非能找出实质性的违规证据，否则动不了。
好在刘东海的本意，也不是要把李怀节一棍子打死。
他没有这个政治需求。
他来衡北的首要任务，是立规矩、正风气。只要他走好这一步，他就能对老领导有所交代。
至于李怀节，刚好碰上了而已。
一来，干部提拔任免高度程序化是大趋势，李怀节够资格当个典型；
二来，李怀节的身份、位置用来立规矩再合适不过，不但具有很强的震慑性，还能形成很强的社会话题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