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九,沁州田间挖沟阻蝗,抢种荞麦。
萧弈则北进,穿过纵横沟壑、逼仄山陵,进入武乡县境内。
武乡县原属潞州,刘崇割据之后此地归为北汉,划入沁州。
今萧弈收服沁州诸县,唯独北面的武乡县来不及克复,已成了张元徽驻兵之地。
对此,张满屯耿耿于怀,抱怨了一路。
“俺带的口粮少,只能从走马岭撤下来,本想占着武乡与那厮周旋。狗攘的县令王化德不肯开城门,节帅合该带攻城器械来,给他点厉害看看。”
“先随我登高望远。”
这一带地势不如晋州险峻,山岗连绵,草木稀疏,酸枣、荆条间露出大片黄褐的塬面,被风雨切割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
登山北眺,前方丘陵渐缓,铺开一片平川,约有十馀里开阔。
在河东地界,算是难得的平坦地势了。
萧弈默默看了好一会。
“节帅。”张满屯挠了挠头,道:“武乡南原上屁都没一个,节帅在看什么?”
“刘崇若率十万大军南下,沁州以北,还有何处能让他大军铺展开?”
“是哩,他总不能沿着窄道布一字营。”
萧弈目光转向平川的北面,武乡县城便倚在山丘之下,周围皆是丘陵。山坳、谷口间多有天然隘道。南侧,一条河自西向东蜿蜒而过,便是涅水。
这地势,武乡若归大周潞州,则以北面山岭据伪汉;若归伪汉,则凭沁州为锁玥。
偏如今伪汉丢了沁州,武乡县能以这平阔南原抵挡王师不成?
“王德化鼠目寸光,战略眼光远不如王怀贞。”
张满屯一听,便激动了起来,问道:“节帅,攻武乡县吗?”
“不急。”
萧弈才取了沁州,立足未稳,兵力、粮草不足以攻武乡县。
但他未必没有别的办法,比如,请昭义军出兵。
并非他急于扩张,而是须在刘崇大军抵达前抢占战略要地,在沁州城北面布置一道防线。
观望好地势,下山回营。
有牙兵上前禀道:“节帅,敌将张元徽派了使者来求见。”
“那厮崩不出个好屁来。”张满屯道:“依俺看,他定是派人来刺探军情哩。”
“铁牙如今颇有见地,他必然是刺探军情。”
“那是节帅以往小瞧了俺。”
萧弈笑了笑,却还是召见了那使者。
他不废话,开门见山便问道:“张元徽遣你来,莫非欲效仿杨氏兄弟,弃暗投明、归顺大周?”“大帅遣我来请问萧郎,何以无故毁盟、犯边,是萧郎擅自行事,或是中原朝廷无信?”
“分明你等先行挑衅,此事,董希颜已然承认了。他自会赴阙请罪、昭告天下。”
“萧郎何必自欺欺人?你妄动兵戈,擅启边衅,朝廷已发诏开封,届时,中原天子还能不把你交出来谢罪吗?”
这话入耳,萧弈只是冷笑。
张满屯则在他身后插腰嘲笑道:“笑死俺了,打不过便跑到开封去告状,真有本事!”
“两国盟约犹在耳,岂是儿戏?”
“够了。”萧弈叱喝一声,也不争辩谁是谁非,道:“你等既敢割据一方,便做好被大周平定的准备便是,败了便将盟约挂在嘴边,烦是不烦?”
他知道,张元徽派人来,是试探大周接下来的态度。
其实,郭威想战还是想和,他也不知道,总之表现出了足够的底气。
“萧郎未免太自信了,韩信有兵仙之称,矜功伐能,终遭钟室之祸,萧郎无韩信之能,而骄狂胜之,岂不惧哉?我敢问萧郎,此番讨沁州,果真奉了开封诏令吗?”
萧弈竟是默然了片刻,不再反驳,话风一转,道:“我有个礼物要给张元徽,麻烦你带回去”待那使者走了,张满屯不由问道:“节帅,要是辩不过那厮,将他砍了也好,怎让他得意洋洋地走了?“口舌之争,胜了又能如何?他来试探军情,让他不知虚实便是。”
萧弈说罢,招过吕小二,吩咐道:“设法在太原散布流言,说张元徽私下派人与我接触,有书信往来。”
“喏。”
萧弈倒要看看,到底是郭威治他擅启边衅之罪,还是刘崇疑张元徽有暗通款曲之嫌。
雕虫小技,屡试不爽。
“铁牙,你带人于涅水畔、石壑隘一线设砦,随时留意北兵动向。无我命令,无论张元徽如何挑衅,不可攻武乡。”
“喏。”
甫一返回沁州,萧弈打算立即召见闾丘仲卿,商议请昭义军共击武乡县一事。
尚未开口,却是又有通禀。
“节帅,朝廷遣人来了,依旧是王朴。”
“人在何处?”
“尚未入城,在城郊农庄中歇整。”
“我去迎他。”
风尘仆仆赶出沁州南城,沿着官道驰了不多时,拐入一条土路,远远便看到王朴坐在一户农家前,举着个破陶碗喝水。
萧弈下马,往前走去,人未到,便听到王朴与那老农的对话声。
“三五年就变个天,俺老汉哪能操心得来?不打仗了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