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伏脉起争声(五)
沈令仪依着她的示意,轻轻起身,挨着萧绥坐下。两人并肩落在同一张坐榻上,衣摆一深一浅,层层叠叠地铺开,几乎分不出彼此的界线。殿内静得很,连香烟升腾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萧绥侧过脸,声音压得极低,像是随口一问,却藏着锋刃:“这几日里,丁絮他们,可曾递过什么消息给你?”
沈令仪垂眸,目光落在衣摆下露出的那一点鞋尖上,神色收敛得极好,语气却不含糊:“有。上个月宫中传出你抱恙的消息,岳青翎是最先坐不住的,第一时间便递了信来。之后没过几日,其他几人也陆陆续续用各自的门路联络我。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几封措辞谨慎、却暗藏急切的书信。“我都回了。“沈令仪语调平稳,“把你如今的处境挑明了说,也把话说死了,让他们按耐住心思,守好自己的位置,谁都不许擅动。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萧绥听着,缓缓点了点头。
这正是她想听到的答案。
自从她与元祁彻底撕破脸皮、再无转圜余地起,许多事便注定不能再摆在明面上。棋局仍在继续,只是棋子从桌上,挪进了暗处。如今的元祁,毕竟已是皇帝。
哪怕他根基未稳,哪怕朝中暗流汹涌,可“天子"二字,本身便是一层最锋利的屏障。正面相抗,只会让所有锋芒暴露得过早。于是她选择退。
退得看似彻底,也退得顺理成章。
元祁对外放出风声,说皇后旧疾复发,缠绵难愈,不得不暂退朝政。她便真的称病不出,将凤印与奏疏一并推开,心甘情愿地退回深宫最幽暗的一角,不再踏足朝堂半步。
一来,是要将元祁的目光从自己身上引开。让他以为自己心灰意冷,困守中宫。
二来,有些事若想达成,往往不能顺着路走。越是看起来毫无威胁的退让,越容易成为日后反击时最锋利的一记回旋。沈令仪低垂着眼睫,视线落在殿中光影交错的地面上。窗外日头西斜,格窗的纹样被拉得细长,在金砖上缓缓移动,像一条条无声游走的线。她沉默了片刻,才缓声开口,语调克制而低稳:“眼下陛下重用宗室与世族,朝中已是议论纷纷。几家世勋忽然被捧到台前,封爵加官,动静太大,连速掩都懒得遮掩。”
她顿了顿,指尖在膝上轻轻一扣,又继续道:“从前那些被先帝一力提携的那些寒门官员与女官们的处境越发尴尬,升迁无门,言路受阻,许多人心中忿忿。尤其是……“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萧绥,“近来御史台的折子,递得尤其勤…话到此处,她没有再往下说,只留下一点欲言又止的空白。萧绥与她素来有默契,自然明白她未尽之意。先帝在位时,她曾任御史中丞,在乱局中亲手肃清了整个衙门。事后留下得那批年轻锐利、最敢开口的御史,大半出自她的门下。御史台于她而言,不只是旧部,更像一把仍握在暗处的刀。
萧绥的目光从沈令仪脸上掠过,没有接话,反而缓缓移向敞开的窗外。庭院里那株枯了整冬的老槐树,不知何时已悄悄抽出了新芽。嫩绿的一点,伏在褐色的枝桠上,微小,却倔强。
她看着那一点新绿,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我知道。”沈令仪一怔。
萧绥继续开口,语气格外平静从容:“姚濂昨日在早朝上,意图撞柱死谏。人已经冲出列了,额头离丹墀前的铜柱不过三步远。若不是左右侍卫反应快,拖住了他,昨日殿上怕是就要多一具尸首,给陛下的朝堂添点血色。”沈令仪目光凝重地望着萧绥。
那目光里有震动,有隐约的预料成真,也有压不住的后怕。她从不知姚濂性情如此刚烈,更没想到萧绥对其中的曲折竞知之甚详,连前因后果都一清二楚萧绥并未察觉这份凝重,只自顾自轻轻哂了一声,语气淡得近乎冷:“他倒是个不要命的。”
她收回目光,抬手端起手边的茶盏,指尖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了一下:“前几日,他托了好几道关系,想方设法给我递话,求见我一面。我心里清楚他想说什么。”
萧绥微微偏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睨向沈令仪:“兴王元礼前些日子牵扯进了一桩人命官司,你可有耳闻?”
沈令仪眉心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她略一思索,谨慎地应道:“殿下说的……可是国子监博士的那桩事?”
萧绥轻轻一点头,端起茶盏,抿了口温茶:“自打陛下登基,元礼仗着宗室身份,又得了几分新帝的纵容,行事便越发没了分寸。前些日子几位臣工设宴,原本不过是寻常应酬。那位国子监博士性子耿直,不肯随声附和,更不愿低头奉承。”
话到此处,她唇角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这般言行恰恰就触了元礼的逆鳞。他当场发作,言辞污秽,几乎是指着鼻子辱骂。席散之后仍不解气,竟让随从将人拖到僻静处,生生打得皮开肉绽。”沈令仪听得心头一紧。
萧绥接着又道:“打完了,却还嫌不够。索性直接把人丢在雪地里,连医官都不许请。那一夜天寒地冻,人是活活冻死的。”殿内一时无声。
“堂堂朝廷命官,竞被人私刑殴打,冻毙于风雪。博士的家人听闻此噩耗,自然不肯罢休。“萧绥说着,低垂下垂眸,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