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误儒冠(一)
我向吴天大帝发誓,发毒誓。
我并非想要将衡真困在营州,只和我生活在一起。我抗拒回长安,实是因为在那里我有三不敢见:
其一,过去的晋王,当今的新太子。他的心思深不可测,我至今不明白他到底如何赢得与魏王的战争,我只愿能有再观望观望的机会;其二,由于我死乞白赖要和衡真结婚,江夏王至今不曾原谅我、和我冷战到现在。我觉得他对我的掌控欲实在太强了,他需要冷静冷静,当然,以上这两位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太极宫第一魔童一一衡山公主。
没有和她一起生活过的人绝对想不到她有多么可怕,因为她表面上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可怕,甚至十分玉雪可爱。
这都是假象,是魔童的谎言。
她从小在长孙家长大,被长乐公主夫妇溺爱成一个长到八岁都不会自己吃饭的人。无论长孙无忌、长孙冲还是逖之,谁也不曾对她说过半个"不"字,即使她去年还在逖之的衣柜里养蛇,并把喂蛇的耗子塞在逖之用来求雨的法器里。“我们慧和真聪明,世上最聪明的公主就是我们慧和。"长孙家众口一词,瞎了眼一样地美化她所有疯狂行径,永远对她充满爱意。是以,她的主体性非常强,觉得整个大唐都是自己的,看见什么要什么,不给就哭,就尖叫。
在姐姐姐夫们面前,她还算受控,仿佛一只甜蜜可爱的透花糍,譬如初见魏叔玉的那一次。
但当她自己出门行动的时候,兹要见到路过的官员手里拿着任何她没见过的东西一一包括但不限于我手里的高句丽王五马分尸图、契芯何力的舅妈的骨灰、尉迟敬德的退休金一一她永远伸出小手,让我们交给她。“有什么是公主不可以看的吗?“她梗着小脖子问。在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分,我们绝对不能违抗,只能在心中祈祷她对这些不感兴趣,方才得以拿回。
每当长乐公主都觉得有些过分了,想要好好教育教育她,衡山公主一定会咧开小嘴放声嚎哭,吸引任意一名心软路人伸出援手。“丽质,你不要太严厉了,慧和还是个孩子。”这是长乐公主生前最常听到的一句话,来自她的老家翁。现而今,衡山公主的监护人从长乐公主变回圣人,情况不仅没有改善,反而激发起了她无穷无止的反抗心理。
她不想跟长孙冲分开,因为在她的认知里,长乐公主是她娘,长孙冲是她亲爹,圣人是她姥爷。眼下她刚刚丧母,就要被亲爹赶回姥姥家了。衡山公主抱着长孙冲的腿嚎啕大哭,哭得直打嗝儿:“鸣鸣、我以后自己吃饭、自己上学,嗝,我以后不敢了,鸣……我懂事,如果你们不要我,就没有人要我啦,呜鸣呜……
圣人心碎不已,他深刻感知到,都是因为自己在女儿小的时候没有充分陪伴她,这才造成眼下这样难堪的局面。
老父亲蹲在女儿身旁,使了牛劲才将她从长孙冲腿上掰下来:“这是你姐夫,现在你姐姐不在了,他和你就没关系了,你不能和他住在一起。”长孙冲颔首道:“我还是你表哥,慧和宝宝,我会像你其他十几个表哥一样爱你。"①
“表、表哥?"小可怜眼睛都哭肿了,茫然无措地望向四方。圣人很激动,又怕吓着孩子,于是眼含热泪地妄图扯出一张笑脸来。可他本来长得就凶②,又哭又笑地,使得表情更加狰狞了。“没错,实不相瞒,慧和,阿爷一直想告诉你,你一直都不信。其实我才是你阿爷,慧和……”
慧和不能言语,慌张地步步后退。
在她看来,眼前的情形并不意味着自己“回到该回的地方去”,而是“所有人都在欺骗我″。
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太残忍了。成年人们不顾她的感受,直眉瞪眼地告诉她,她的习惯了整整七年的"来处"是错误的,是一场误会,这绝不可能让她接受现实。毫无疑问地,只能让她更加觉得自己没有“归处"。结果可想而知。
这场不着四六的认祖归宗,最终招致她毁天灭地、响彻太极宫的哭叫:“哇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混世魔王李慧和,我的一生之敌。
我认为她歧视我。
面对长孙冲,她甜丝丝地呼唤“姐夫姐夫",这无可厚非。杜荷活着的时候分明也不太爱带她玩儿,她好歹还能乖乖巧巧地叫一声"少詹事”。就连对着魏叔玉,她都一口一个“魏大哥魏大哥魏大哥"。至于我,她对我的称呼是:“太液池水鬼”。说到底这也怪衡真。
就在我一门心思跳河殉情的时候,衡真压根就没有回太原老家去,她拉着她俩妹妹一直躲在球场亭后头看着,就是不出来。她们仨眼睁睁看着我跳河,看着我跳完东海池跳西海池,跳完西海池跳南海池,跳了被捞,捞完再跳,直到我终有一日福至心灵,学会了游泳。慧和笑得快死了,这是她与她的假爹生离死别的悲壮岁月里最快活的瞬间。她遥遥指着我,向衡真问道:“姐姐你说他为什么不换一种死法儿?他可以烧炭呀,上吊不行吗?他是不是纯粹表演给人看,打定主意等人救他,不敢列呀?”
恶毒的丫头。
之所以我执着于死在宫里,实不是一种表演。我的计划是:既然衡真不想见我,我只好曲线救国。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