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大鸿胪(五)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要睡了。"李承乾道。右领军府坐落在皇城中的第五横街,毗邻承天门大道,白日里人来车往,是很嘈杂的。
偏舍静悄悄地藏在武库后,金戈铁戟镇压喧哗,直到暮时击鼓八百下,宫禁中只剩下金吾卫乌头靴踏过石阶的踢踏声。我与执失思力一左一右站在门口,看着李承乾踉踉跄跄地回过身,向胡床而去,身后是森森长夜。
王昔为帝子,今乃国贼一一齐州府兵一拥而上时,曾有人带头这样攻讦李祐。
从太子谋逆直到如今,朝中没有一个人胆敢用这样严厉的词句攻讦李承乾。那些曾经依靠讽谏太子而获得嘉奖的官员都不发一言,曾经有多少劈山倒海的指责扑向他,如今就有多少人陷入沉默。“圣人要杀死我的不肖子,我无话可说。先皇后在时曾晓喻妃嫔,圣人对待子女一如民间骨肉,没有不珍爱的道理。倘若日后还有王子忤逆,也请圣人不做偏颇的父亲,还天下孝悌者一个公道罢。”我回忆起阴嫔那日的哀戚与眼泪,圣人毫不留情地要了李祐的性命,轮到李承乾时,一切道理都推翻从来。阴嫔的诅咒正在应验,君父正在接受考验,而犯了错的人始终逃避。
“殿下果真什么也不记得,这实在是很可惜的。”李承乾躺倒在胡床上,侧身背对着我们,锦被蒙过了脸,将躯体蜷成孩提似的一团。我将他的畏缩的模样看在眼里,免不得一声喟叹:“臣可惜殿下不记得那样好的年华光景。臣刚刚入宫时,正逢殿下监国。那时臣还没见过圣人,不知道做皇帝的人该是怎么样的,眼见殿下投足举手,方知原来挥斥方遒的并不是臣子,而是庙堂之上的君王。”执失思力挠挠头:“你是在夸他,还是我没听懂?”“不是臣等称赞殿下,只是既然殿下不记得往事,只好由臣等将圣人褒扬殿下的话告诉殿下。"我说。
“殿下,臣是礼部协理鸿胪寺的小吏,因着品阶低微,此前没有禀报殿下的机会。此次漏夜叨扰,原是为了请示几件要紧的庶务。”我屏气凝神,步步靠近,他或许觉察到了,身躯微微地颤抖。“殿下,长乐公主就要殓葬入墓了。礼部拟定墓室壁画三十幅,交代给将作监右校署的画师。其中有云中车马、长载五旒、文吏进谒、银河天宫。长孙少卿想要在飞升的神佛下画上一头腾云驾雾的摩伽罗,殿下觉得好不好?"①当一个人存心要将自己躲藏起来时,周身尽是铁壁铜墙,不论多么锋利的刀枪剑戟都不能刺破。
李承乾充耳不闻,乃至于不愿听我将话说完:“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执失,你知道罢?”
“我也不知道。”
“胡扯,你上佛道通识教育课的时候我在你教室后头盯着你来着。摩伽罗,摩羯,你不知道是什么?”
执失思力“嘶"了一声,道:“佛祖在水底下变化成的妖怪么?将自己的肉身投饲给岸上的人,供养人们整整十二年,直到自己被啃咬得只剩骨头了。"②…那叫“化身”。
糊涂东西,你才是妖怪。
“殿下,长孙少卿告诉礼部,他昼夜自苦,不知如何面对长乐公主的离去。他心中有许多不舍得,许多怨恨,不能消弭。”我对执失思力悄悄摆手,教他退下,继续说完我的陈词:“将作监的画师问长孙少卿,你觉得公主最像什么?可以在壁画中留下来,引领公主升仙去。”高足烛台静默地燃烧,噼噼啪啪,烛泪沿着盘虬似的台柱落在承座上。偏舍光明,唯有榻前晦暗,烛台照在地上的影子就像一条波动的长河,将人们与榻上的人都分隔开。
就像李承乾心里的那道屏障一样,隔绝大千世界所有人。我不认为自己应该妄图刺破这道屏障,于是与他远隔银河地交谈。“殿下,城阳公主受了伤,圣人存着一份冲喜消灾的苦心,已经安排将作监也为她营造墓室了。她是被她的丈夫砍伤的,因此不能有长孙少卿这样为她操心的人。”
他似乎不再那样抗拒我了,哪怕我的脚步并不那样轻,哪怕他分明听得到另一个人几乎可以闻见的呼吸声,也没有躲闪的意思。我愈走近,愈感到悲哀。
因着他原是个身形颀长的人,跛足也不曾使他比旁人矮上半分,倘若有人不知道他的病痛,一定将他看做长安城最漂亮的贵公子。可他选择将自己蹙缩起来,于是拥有一份本不应该属于他的软弱。“公主最亲近殿下,还请殿下为她拿个主意罢。殿下,殿下认为她最像什么?她墓室里的壁画该画些什么呢?”
“圣人是否责怪她?”
“嗳?殿下何出此言?"我不敢放弃他任何情绪变幻,因此片刻不离地凝视着,“臣还以为,这其中有殿下的主意。”“你胡说什么?”
“或许殿下知道事情败露,公主会受到责难,故意教少詹事伤而不杀,留她一个清白。难道不是么?”
“是我将她养大的,我怎么会伤害她?”
谢天谢地,人人都以为这条雏龙已经死去了,原来并没有。李承乾腾地翻身坐起,不论随手抄到什么,矮案香炉,衣桁烛台,一股脑儿地向我丢掷过来。他扔着,我受着,两相对望。我看着他眼中的恼火渐渐升腾,像一缕不能扑灭的燃釜下的火光,铺天盖地向我扑来。曾经的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