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雨如磐（一）
逖之听到这三个问题时，正在擦拭城阳公主的十二金钗。“你何以说这些话？”
烛影飘摇，他回首凝望妆台前的新嫁娘。
城阳公主环抱自己的翟衣，蜷着腿委坐在番能上，铜镜中映照出她的脸。长乐公主跪坐在她身后，将一支支小钿子从她的发髻中取下来。瀑布似的头发被逖之看在眼里，他揉揉眼睛，还以为看见了一片乌黑色的披帛。
皇室婚礼的缗节耗人心血，他们熬了几个通宵，已经累得神思倦怠，连带那份事到临头的紧张也消磨干净了。
城阳公主的杏核眼萎靡地半阖着，藏在睫毛的影子里，望向铜镜里的逖之。“这有什么的，难道你就不曾喜欢过人，舅舅教你娶哪个你便娶哪个么？”逖之借着烛火为她擦亮花钗冠，在这样的时分，眼中只关切哪颗珍珠不大莹亮、再擦一擦,不能沉心静气地听她说话。“那是自然。”
城阳公主掩着嘴笑道："你几时学会扯谎啦？”花钗冠上的鸾凤衔着珊瑚红宝，逖之又觉得它也不大亮了，“没有，我不认识几个女人。”
“啧，胡说八道，光是尼姑你就认得六百多个。”逖之道：“你也说是尼姑啰。”
她道：“你不说我也不说了。”
由不得此獠不认，城阳公主见证过他的暗恋史。去年年底，逖之瞧上感业寺里的一位小尼姑。他隔三差五便跑到庙里给人家送斋饭，还把老祖母礼了一辈子的佛像偷来送给人家，热情邀请对方还俗。感业寺是皇家寺庙，由礼部祠部司直管①。住持眼见直系领导骚扰自己的属下,片刻忍让不得，直接杀进礼部找江夏王大吵大闹。这份感情从未开始过，也就谈不上结束。逖之风风火火地打开心门，又狼狈不堪地被人家阖上了。
所以说，一个没有吃过爱情的苦的男人，是不知道怎么爱人的。啧。
城阳公主基本放弃逖之，她不指望此人能在感情问题上提供什么好建议。这夜在场的三人之中，她唯有询问长乐公主：如果你有得选，还会不会嫁给同一个人？
“我本来就有得选。"长乐公主将妹妹搂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只不过你姐夫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他规矩地做官，体贴地做丈夫，还会照顾你们厂个。今生今世，我再不会找到比他更适合我的了。”“你喜欢他么？我是说，姐姐……"城阳公主不知怎样措辞才好，囫囵着问道：“你欣赏他、爱慕他么？除了他对你和我们好，除了他是个良善的人，你会不会崇拜他，觉得他…觉得他′可爱'，有时又很′可怜？”长乐公主道：“是，我这样觉得。可所谓父子师徒，夫妻手足，并不以孺慕为根本，且要′你投我木瓜，我还你木李'，天长日久见得真心。若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可爱，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便与任何人都不能够走得长远了”听了这话，城阳公主有些沮丧地说：“倘若我是一把扇风吐凉的蒲扇，人家夏日里觉得我好，将我出入怀袖，到了冬日便去求取暖炉和皮裘，不再需要我了……这样的时候，我也不可以去寻找需要扇子的人么？”“衡真，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怎么了？”
其实当时当刻，逖之也听出她言语之间的不寻常。可他与长乐公主谁也没有头绪，还以为这是恐惧婚姻的表现，说了许多安慰的话。那些话似乎没起到什么作用，城阳公主攥着自己的裙裾，定定望着烛台旁边金灿灿的花钗冠。
“都早些睡罢，明日还要早起呢。”修多罗在门外道。长乐公主应了一声，说话间便要起身。临去前，她执着妹妹的手，将这位小小的新嫁娘看了又看。
“衡真，不论如何都无所谓，姐姐永远是你的依靠。倘若你担心自己被辜负，或当真瞧上了旁人，姐姐要么接你到身边来，要么让你姐夫配给你十个八个面首，全都由你说了算。”
在出降前最后的夜晚，新嫁娘在这样充满怜惜的注视下流下眼泪，又在听到那诚恳的，赌咒发誓似的承诺后忍俊不禁。逖之极其乖巧地捧着长乐公主的披风，小黄门似的跟在她后头，而修多罗站得笔挺，仿佛一位女将军正在公主身旁护驾。也不知因为什么，城阳公主的目光掠过眼前的每个人，方才那短暂的伤怀也不再提及了，反而如同世上任何一位新嫁娘一般言笑晏晏。她说：“好哥哥，别再喜欢尼姑了，你得尊重人家的信仰。你说就你这样一天到晚抓山鸡假扮祥瑞，哪个有信仰的人愿意跟你好？你在祠部司工作就喜欢尼姑，倘若迁转到都官司②，死乞白赖非要帮助心爱的死刑犯越狱，舅舅不得气死个好歹的……”
“可恶的丫头！谁允许你污蔑我的爱情你刚生下来我就抱过你我第一次暗恋尼姑的时候你还没长牙呢你以为你结婚了就了不起我告诉你你根本不懂什么做|爱一一”
那晚逖之暴跳如雷，当场扔了披风和她对喷；如今逖之捶胸顿足，愤愤不已：“都怨我，我被她绕进去了。要是我早早明白她是在顾左右而言他，没准儿你也不必调到东北那么冷的地方去。”
我咽了口唾沫，“说的也不一定是我。”
“不是你，是我？“他对我挤眉弄眼，满怀期待，“还来得及，你别气馁噢。来不及，来不及了。
一切都不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