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伐鬼方（一）
“小薛，你能不能告诉我，他算什么′要紧的使臣？“于侍郎咬着牙根说道。圆月之下，金光门外，龟兹使臣闪耀着激动的双瞳，羞涩而雀跃地扑过来拥抱我：
“容台阿达西，火一样的热情你们有的呢。我的面子，天山上的雪莲子，大半夜睡觉的不要，多多的人站在门口等我的呢！”他实在太快乐了，每回代表龟兹送朝贡的都是他，从未遇见过这样隆重的欢迎仪式。
龟兹小国的外交级别太低，往年他来，连江夏王都不会接待他。如今太子和魏侍中端端正正地坐在金铬车上，左手边是睡眼朦胧怒发冲冠的于侍郎，右手边是神色淡然似笑非笑的杜荷。左右金吾卫列阵两边，手中的长戟在城楼灯火下闪着熠熠的银光，身后是龟兹王本人朝觐时才会奏响的羽葆鼓吹。魏侍中尴尬地咳嗽两声,唤停协律郎的表演。我拱手上前，以极惭愧的态度向他请罪：
“魏侍中，下官实在没想到竟然打扰了您老人家。龟兹是大唐重要的战略伙伴，这次朝觐，他们带来全龟兹最顶尖的铁匠，为我们打造锁子甲。锁子甲只有龟兹人会做，是一种很轻便的滨铁铠甲，浑身上下一片铁皮也没有，全是由细纸密密的小铁环相互嵌套组成的，肩膀的铁环被弯成弧形，士兵挽弓射箭的时候不会阳碍手臂抬……①
“别说了，显摆什么呀？就你明白。“魏侍中拍拍太子的手背，道：“你随我到门下去，将下午没读完的奏碟再看一看罢。”“好。“太子温和地笑。
金铬车磷磷而去，我请译语人将龟兹使臣带去鸿胪寺客馆办理入住手续，感到浑身松快，“于侍郎，魏侍中怎么和殿下一起来的呀？”“太子太师陪他看百官考功评测的结果，结合官员的实际考功内容，教他’四善二十七最′的考核标准如何具体体现在官员本身的表现上。”于侍郎哈欠连天，困得眼皮耷拉着，活似一头刚刚横跨沙漠的疲惫的于阗骆驼，“我走了。以后盯着点儿驾部司，别等使臣都到城门外了才告诉你。沿路的驿长都是干什么吃的？”
“于侍郎你家不是那个方向。”
“我知道，我回中书省夜直，一天到晚净忙东宫詹事府的事了。“他不忘回过头来交待杜荷，“爱，你记得把上个月的账簿交给我，我要找太府寺核账的。”杜荷微笑道：“知道了。”
爱。
我望着于侍郎半梦半醒的、左脚拌右脚的背影，不由得在心底长叹一口气。东宫，东宫。
多少人的汗水洗净了笼罩在太子头顶上的阴霾，为他重塑金身。如果有朝一日有人告诉我，江夏王实则是个潜伏在朝廷二十多年的高句丽间谍，旨在推翻大唐建立大辽王朝，我不敢想象自己会有多么崩溃。“薛少卿，将胡人卫士调回公主邑司的公牒，我已经找魏侍中画过押了，你不必再往门下跑一趟。”
杜荷与我并肩而立，幞头挨着幞头，肩膀对着肩膀。辉煌的城楼灯影下，我侧目凝视着他的神色，瞧不见丝毫被打断好事的羞愤。他觉察到我在瞄着他，道：“你有话想对我说？”“少詹事，"我说，“如果今天我不为公主的公牒画押，你会不会把我扣在东宫，不让我走？”
“你什么意思？”
我并不介怀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我怀疑他，怀疑公主并不是自愿发出这份公牒。但他绝不会对我说实话，我只好自己印证我的猜测。于是我嘿嘿一笑：“没什么意思。”
理所应当，作为一个被正室驸马都尉掐脖子警告过的“面首嫌疑人”，我阖该阴阳怪气地补上一句：“你要好好对待你娘子，如若不然的话，我一定会把她抢走的，你这个比我大七八岁却和我同品阶的没出息的人”，或者替公主出气，直接打他一顿。
我成长了。
这种形式主义的“出口恶气”，实际上并没有太大用处--如果要帮助一个人，还请提供真实有用的帮助罢。
幸甚至哉，我没有做出会在十几年后回想起来满地找缝的事情，没有留下话柄，让我的三个混账儿子嘲笑我：
“阿爷，你看你。四品郎官，勾栏做派。”翌日，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代表大唐皇室提审庶人李祐，审讯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
在这个白天，文武官员的工作被安排得无比饱和。由此我确定遗义完成任务，将金春秋的亲笔信交到了他父亲手上。为了防止机密外传，左仆射不允许任何人有偷偷溜到刑部门口听墙角的可能性。他通过强制要求三省六部组织内部会议、九寺五监集体外出调研的方式，将这种危机扼杀在摇篮里。
一整天下来，礼部求了四次雨，将作监被集体拉到献陵，为太穆皇后地宫里的新茅房奠基。承天门大街前所未有地空旷，连往日里最见不得大伙闲下来的魏侍中都感到浑身不舒服。
午饭时分，魏侍中强撑着病躯，拄着拐棍来到各部空荡荡的堂厨视察工作。没有人在用膳，当然没有。因此他逐个逐个公廨地敲门，亲切地问候基层干部：
“要不还是吃两口饭？”
直到登闻鼓响彻太极宫，百官像隋末逃兵役一般地撒丫子狂奔出朱雀门，辛苦卓绝的长孙司徒与房司空还是没有从刑部出来。圣人也觉得意外了。
他